Chapter 4 试面
周一。
陈默照常四点起床。和面,醒面,熬汤。
梧桐街的清晨很安静。路灯还亮着最后一档,环卫工的扫帚声从远处传来。隔壁修鞋摊的老王已经起了——他比陈默还早十分钟,是这条街上起得最早的人。
"老陈。"老王隔着矮墙喊。
"嗯。"
"听说周五晚上,有个人在你这儿被追着跑?"
"吃面的。"
"吃面能吃出六个杀手?"
"六个点菜的。"
老王嗑着瓜子笑:"你啊——算了算了,不问了。我跟你说个事。"
"嗯。"
"对面新开了一家面馆。"
陈默揉面的手停了一下。
"叫什么?"
"叫'六必居'。也是做面的。开张三天了,听说搞活动——第二碗半价。"
陈默没有接话。
老王继续说:"我上周去吃了一碗。味道嘛——比不了你。但便宜。"
"那是。"
"老陈,你就不着急?"
陈默把面团揉好,盖上湿布,开始熬汤。
"面这东西,急不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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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一点半,午高峰。
面馆里四张桌子坐了三桌。陈默一个人在吧台和后厨之间穿梭,动作不快,但从来不让人久等。
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。
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,身材中等,长相普通,是那种扔在人群里立刻会被淹没的脸。他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找位置坐下,而是径直走到吧台前。
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——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,是长年握刀或者握某种兵器磨出来的。他的肩部肌肉结实,脖子转动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"警觉感"——这是经历过实战的人才有的下意识反应。
外劲巅峰。距离内劲只差一步。
"老板。"他喊了一声。
陈默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
"吃面?"
"不吃面。"男人说,"我姓秦。钱爷让我来给陈先生带句话。"
陈默擦了擦手,走出后厨。
他从吧台下面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,放在台面上。
"钱爷说——"男人打开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"这上面写的是陈先生这个面馆一年下来的水电、人工、原料的成本。他说让您先算算。"
"算完了吗?"
"没算完。"男人说,"钱爷说,他替您算完了。"
"算出来多少?"
"一年下来,刨去所有成本,您这个面馆——"男人看了一眼那张纸,"净利润大概十二万。"
陈默没有接话。
"钱爷说,"男人把那张纸折好,重新放进信封,"他出五百万。买您这块地皮。您拿钱走人,找个别的地方再开。"
陈默看着那个男人。
"还有呢?"
"还有——"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"如果您不走,钱爷说了,他有的是办法让您开不下去。"
面馆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紧。
门口那两桌正在吃面的街坊,都悄悄放下了筷子。
陈默看着那个男人。
"你这是在威胁我?"
"我是在——"
"我问你。"陈默打断他,"你这是在威胁我。"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从一开始就把这场对话当成了"商业谈判"——是钱爷让来办的差事,给个台阶下就行。但他没想到这个面馆老板会这么直接地质问他。
"是又怎样?"男人说。
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动了。
动作很慢——慢到门口那两个街坊都看清楚了。
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,右手在吧台上一撑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又弹起的弹簧,瞬间越过了三米的距离。
他出现在男人的面前。
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他本能地想后退,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动,陈默的右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"威胁我?"
陈默的手微微收紧。
"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馆里说这种话的人。"
男人的脸色瞬间变白。
不是因为手腕疼——虽然手腕确实疼得像被铁钳夹住。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陈默身上那种突然释放出来的气息。
那不是生气。
不是杀意。
是一种更深、更沉、更冷的东西。
像是深海。
像是你站在一艘小船上,往下看,能看到几千米深的海沟,但你知道那条海沟的底部,还沉睡着一头你无法想象的巨兽。
"我……"
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"回去告诉你家钱爷——"
陈默松开了他的手腕。
男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"这碗面他吃不起。"陈默说,"但他的好意我领了。"
"以后想吃了,"他补了一句,"让他自己来。我请他吃。"
男人看着陈默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转身,推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面馆里安静了几秒。
门口那两个街坊对视了一眼,然后都低下了头,继续吃面。
陈默回到吧台后面。
他重新拿起了那个碗,继续擦。
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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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午高峰过去。
面馆里空了下来。
陈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。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脚下晃动。
"老陈——"
隔壁老王又嗑着瓜子凑过来。
"嗯。"
"刚才那个人——"
"吃面的。"
"又吃面。"老王笑了笑,"你这面馆最近可真热闹。先是郑远图,再是那个老头,今天又来一个穿黑卫衣的——老陈,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?"
"没有。"
"那为什么老有人找你?"
陈默把一棵择好的青菜放进筐里。
"可能是我面做得好。"
老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"你啊——"
"嗯。"
"算了算了。"
老王转身回了自己摊位。
陈默继续择菜。
但他的心里在转。
那个人——
不是钱万贯本人,是钱万贯的亲信。外劲巅峰,距离内劲只差一步。这种人在江城这个小地方已经算是高手了。钱家派他来"谈判"——
先是给台阶(买店面),台阶不下就威胁("让你开不下去")。
说明钱家已经意识到,归去来面馆的老板不是普通人。
但他们还没有确定他到底是谁。
所以来"试"。
试的方式也讲究——不吃硬,吃软。先商业后威胁。
但陈默不吃这一套。
他不想介入江城的地下纷争。他只想好好开面馆,好好养女儿。
至于二十年前的事——
他不去找,但别人最好不要找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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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。
陈默把晚高峰的最后一锅面汤的火关掉,洗了手,解下围裙,挂在后厨门后面。
今天的生意比平时多卖了二十多碗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六点过十分。
"爸——!"
门口传来陈果果的声音。
陈默探出头——陈果果背着书包从街角跑过来。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,脸颊上带着跑步之后的红晕。
"跑什么?"
"饿了——!"
"晚饭吃了吗?"
"吃了!但那是下午五点吃的——"
"那回去给你下碗面。"
"又是面——"陈果果拖长了声音,但脚步已经轻快了,"……行吧。"
父女俩往面馆里走。门口老王朝他们挥了挥手,陈果果大声喊了一句"王爷爷好——"
"哎——果果好——"老王笑着应了一声。
陈默推开面馆门。
门口的灯亮着,吧台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——是他下午出去之前泡的。
"爸。"
"嗯。"
"今天放学的时候,周爷爷又给我东西了。"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什么东西?"
"一个保温饭盒。"陈果果从书包里拿出来,"说是他女儿以前用过的,现在不用了,扔了可惜,就给我了。"
陈默接过饭盒看了一眼。是一个很普通的保温饭盒,不锈钢材质,外面有一圈磨损的痕迹。
"他还说什么了?"
"他说——让我告诉你,他今天跟人打听了一下,那个姓周的保镖辞职之后,没有直接离开江城。"
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他还说——那个保镖去了城南的一栋别墅。"
"哪栋?"
"他说他不知道。"
陈默把饭盒放在吧台上。
"吃饭。"
"爸——"
"先吃饭。吃完再说。"
陈果果看了他一眼。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表情的微妙变化——那张平时总是平静的脸上,多了一丝……什么?
不是紧张。
是……警觉。
陈果果没有再问。她乖乖地坐下来,端起陈默端给她的面碗,开始吃面。
陈默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吃。
他心里的弦又紧了一分。
那个保镖——周五辞职的时候,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。他放过那个保镖,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"识时务"。他以为识时务的人会安静地离开。
但他没有。
他去了城南的一栋别墅。
城南——那是江城新开发的富人区。很多有钱人都在那里置办了产业。
是赵家?钱家?还是别的什么人?
陈默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——那个保镖没有"安静地离开",意味着他背后还有更深的水。
他看了眼正在吃面的女儿。
果果还是什么都不知情的好。
她应该继续什么都不知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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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。
陈果果上楼写作业去了。
陈默在厨房收拾东西。
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——是敲那扇小门的声音。
他擦了擦手,走过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老周。
老周今天没穿保安制服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,看起来就是街上遛弯的老头。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——腰板挺直,肩膀微沉——跟普通老头完全不同。
"周哥。"
"陈老板。"
"进来坐。"
"不了。就几句话。"
老周压低声音:
"今天我又打听了一下那个保镖——周正。他没去赵家。"
"哦?"
"他去了城南的一栋别墅。"
"哪栋?"
"我查了——那栋别墅的户主身份很复杂。表面上是某个做地产的商人,但背后还牵扯着别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不确定。"老周说,"但我那个老战友说,那栋别墅最近进出的人不少。其中有几个——他看着眼熟。"
"眼熟?"
"像是江湖上的人。"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"你确定?"
"我有一个老战友在那栋别墅附近做保安。是他告诉我的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
"谢了。"
"陈老板——" 老周看着他的眼睛,"二十年前那件事——"
"周哥。"
"嗯。"
"你回去告诉梁司令。"
"告诉他什么?"
陈默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
"告诉他——周正去的那栋别墅,让他也查一查。"
"他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。"
老周的表情变了一瞬。
他点了点头。
"我这就回去。"
老周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陈默关上门。
他站在门后,沉默了很久。
周正没去赵家。
他去了城南的某栋别墅。
别墅的户主身份复杂,背后还牵扯着别的东西。
陈默想起了第 3 章末尾那个电话——
"沧浪诀的传人——这世上只剩一个了。"
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。楼上,陈果果的房间灯还亮着,传来轻微的翻书声。
他轻轻地关上了厨房的灯。
夜色渐深。
梧桐街恢复了平静。
但陈默知道——这种平静,不会持续太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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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第四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