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 归去来面馆
归去来面馆开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梧桐街上。
铺面不大,二十来个平方,摆了四张方桌、十六条长凳。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"归去来"——字是凹进去的,没有描金,没有装裱,就是一块旧木板。
但如果你懂行,你会看出来那三个字是用指力刻进去的。
一笔一划,深三分而不破底。
当然,没有人注意这个。来吃面的人看的是面,不看匾。
陈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。
和面。醒面。熬汤。切配菜。
这些事他做了十五年,闭着眼都不会出错。面是普通的手擀面,汤是普通的骨汤,浇头也就是那么几样——红烧牛肉、雪菜肉丝、番茄鸡蛋、炸酱。
味道嘛,算不上有多惊艳,就是家常的味道。
但干净、实惠、分量足。
老城区的街坊们吃了十几年,也习惯了。
上午十一点,陈默把今天第一批面条下锅的时候,女儿陈果果背着书包从楼上下来——面馆是底商,楼上就是他们住的房子。
"爸,我走了。"
陈默头也没回:"书包拉链拉好。"
陈果果低头一看——书包的主袋果然没拉到底。她拉上拉链,撇了撇嘴:"爸你是不是后脑勺长眼睛了?"
"吃你的饭去。桌上有一碗面,吃完再走。"
陈果果确实看到了桌上那碗面——清汤面,卧着一个荷包蛋,两片青菜。她坐下来吸溜吸溜地吃完,把碗往水池里一放,擦了擦嘴,喊了一声"我走了"就跑出了门。
陈默等她走远了,才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——面碗已经放在水池里了,碗底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汤。
他走过去,把碗洗了,擦干,放回碗柜。
高三了,学习累。
晚上给她多加两块排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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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高峰是面馆最忙的时候。
十一半到一点半,附近的上班族、街坊邻居、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司机,会把这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。陈默一个人跑前跑后,煮面、端面、收碗、擦桌子,动作不急不慢,但从来不让人久等。
一点二十,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陈默把碗筷收进后厨,正在擦吧台的时候——
街对面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普通的车祸声,是金属被猛烈撞击后变形的闷响,紧接着是轮胎擦地的尖啸声。陈默抬起头,透过面馆的玻璃门看到——一辆黑色的奥迪A8撞在了对面杂货铺门口的电线杆上,车头瘪了一大块,引擎盖冒着白烟。
杂货铺的周姐第一个冲出来,看到那辆车的惨状,吓得捂住了嘴。
"哎哟——快打120!"
有人掏出了手机。有人围了过去。
但陈默注意到的不是车。
他注意到的是——那辆车的后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座跌了出来。他的白衬衫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,然后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对面那家面馆的招牌上。
"归——去——来——"
他念了一遍那三个字,然后捂着腹部的伤口,踉踉跄跄地朝面馆走过来。
陈默看着那个人穿过马路、推开门、走进面馆,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。
然后在最后一张空椅子上坐下。
"老板——"那个男人抬起头,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,但声音还算镇定,"来一碗面。"
面馆里安静了。
门口围观的人都看到了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走进面馆,有人尖叫了一声,有人喊着"别进去,那人身上有血",有人在掏手机拍视频。
陈默看了那个男人两秒钟。
"吃什么面?"
那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,愣了一下,然后说:"……有什么?"
"红烧牛肉,雪菜肉丝,番茄鸡蛋,炸酱。"
"……红烧牛肉吧。"
"要辣吗?"
"不要。"
"稍等。"
陈默转身走进后厨。
他没有报警,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受伤、是谁追他、要不要叫救护车。
他走进后厨,打开灶火,开始煮面。
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。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SUV一个急刹停在了面馆门口。车门打开,六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跳了下来,为首的是一个光头,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纹身。
他看了一眼撞在电线杆上的奥迪,又看了一眼面馆玻璃门上留下的血手印,然后一挥手:
"在里面。"
六个人鱼贯而入,把面馆那扇不大的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街上的行人纷纷退开到对面的人行道上,探头探脑地看。周姐在对面急得跺脚,嘴里念叨着"完了完了老陈的面馆要出事了"。
光头走进面馆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最后那张桌子上——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,手捂着腹部的伤口,血已经透过指缝渗了出来。
"郑远图。"光头喊了一声那个男人的名字,声音冰冷,"你跑不掉了。跟我们走,还能少吃点苦头。"
叫郑远图的男人没有回头。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光头——他正看着后厨的方向,等着他那碗面。
光头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。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把椅子,发出"哐"的一声巨响。
"老子跟你说话呢——"
"面馆里,轻一点。"
一个声音从后厨传来。
不响。
但非常清晰。
光头转过头,看到后厨的门帘被掀开,陈默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。他把面放在郑远图面前——汤清面白,牛肉块码得整整齐齐,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。
"面好了。慢用。"
郑远图低头看着那碗面,沉默了两秒,然后拿起筷子。
光头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。
他是来抓人的。这个郑远图,郑氏集团的董事长,身家百亿的大佬——好不容易被他们设局堵住,开车逃了半个城,撞了车,流了血,然后跑到这家破面馆里——
吃面?
光头怒极反笑。他大步走过去,伸手就要掀那张桌子——
他的手没有碰到桌子。
因为他的手腕被抓住了。
光头低头一看——那个系着旧围裙的面馆老板,正握着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的手指粗短,指甲干净,看起来就是一双揉面的手。
但那只手的力量,让光头的脸在一瞬间变了颜色。
因为他动不了了。
他用尽全力想要挣脱——那只手纹丝不动。
像是被一把铁钳钳住了。
光头抬起头,看向这个面馆老板的脸。
陈默的表情很平静。没有愤怒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就像是在做一件非常普通的事——比如把碗从左边挪到右边。
"我说了,"陈默说,"面馆里,轻一点。"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——他的腕骨正被挤压在一起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冷汗从他的光头上冒了出来。
剩下的五个人这才反应过来,同时冲向陈默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——
那个系着旧围裙的面馆老板,左手依然握着光头的手腕,右手在吧台下面——摸出了一根擀面杖。
不是那种细长的擀面杖。
是那种实心的、老式的、手臂粗的枣木擀面杖。
他握住擀面杖的中间,然后——
挥了一下。
动作不大。甚至可以说很随意。就像是赶走一只苍蝇。
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整个人横飞了出去,砸在旁边的桌子上,桌子应声而碎。第二个人被擀面杖的尾端扫中肩膀,发出一声脆响——那不是木头的声音,是骨头的声音——然后他惨叫着倒在了地上。
剩下的三个人停住了脚步。
他们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,又看了看陈默,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愕。
陈默把擀面杖放回吧台下面,松开了光头的手腕。光头的身体一软,差点跪下去——他的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脱臼了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"面馆要打烊了。"
他又看了看门口围观的人群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外面的人听到:
"各位街坊,打烊了。明天再来吧。"
说完,他拉起面馆的卷帘门。
吱呀呀——
卷帘门缓缓落下,将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在外面。
面馆里,只剩三个人。
陈默、郑远图、和躺在满地碎木屑和汤汁中的五个壮汉。
郑远图从头到尾没有抬头。他甚至没有放慢吃面的速度。他吃完了那碗面,连汤都喝干净了,然后放下筷子,抽了一张纸巾,擦了擦嘴。
"多少钱?"
"十五。"
郑远图从口袋里摸出钱包——钱包上也有血迹——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,放在桌上。
"不用找了。"
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五个人,又看了一眼正在用拖把拖地的陈默。
"老板,"他说,"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?"
陈默拖着地,没有抬头。
"问什么?"
"比如我是谁,他们是谁,为什么追杀我——"
陈默把拖把放进桶里,拧干,然后抬头看了郑远图一眼。
"你是吃面的。他们影响别人吃面了。就这么简单。"
郑远图看着这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——就是刚才放二十块钱的同一张桌上。
"我叫郑远图。我在江城还算有点分量。以后有任何事——打这个电话。"
他转身,推开卷帘门下沿,猫着腰钻了出去。
街上的围观人群还没散。看到郑远图出来,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——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一家面馆里走出来,这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。
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郑远图站在午后的阳光下,捂着腹部的伤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的招牌。
归去来。
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笑了。
街道对面,周姐正拿着手机,犹豫要不要报警——然后她看到郑远图对一个方向微微鞠了一躬。
那个方向,是面馆紧闭的卷帘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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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馆里,陈默拖完了地。
地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了,被撞碎的桌子被他拆了堆在角落里。五个人已经被他自己爬起来的同伴互相搀扶着离开了——来的时候有多威风,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。
陈默洗了拖把,洗了手,擦干,走到吧台后面。
桌上那张名片还放在那里。
他拿起名片看了一眼——烫金的字,印着"郑远图"三个字,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头衔,没有公司名。
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一片空白。
他想了想,拉开吧台下面的抽屉,把名片放进了里面。
抽屉里空空荡荡,只有这一张名片,和一根枣木擀面杖。
他关上抽屉,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被打烊了一个多小时。
现在重新开,还能赶上晚高峰前的那一波生意。
陈默卷起卷帘门,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面馆,梧桐树的影子在门口晃动。对面周姐看到他出来了,远远地喊了一句:
"老陈——你没事吧?!刚才那些人——"
陈默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。
"周姐,晚上吃面吗?"
周姐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化成一个无奈的摇头。
"……你啊。"
陈默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后厨。
案板上还醒着一团下午要用的面。
他洗了手,开始揉面。
今天的面,估计要多做一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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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第一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