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掘墓
星轨矿山在江户城外的东北方向，骑马要走大半天。
沈夜跟着银时穿过一片焦黑的荒地，远远就看见那座崩塌的山体，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，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山脚下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矿石坑，有些还残留着天导众开采装置锈烂的骨架。
银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他只是闷头走在前面，连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都没有了。沈夜跟在他身后，也没有开口，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绕过第三个矿石坑的时候，银时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坟，还在。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碎石堆里，碑面上刻着几个字：副将雾生之位。石碑被风沙磨得粗糙，却看得出有人常来打理过。
银时蹲下去，伸手摸了摸碑面，低低地说了句，老伙计，我来看看你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一脚踹开了坟前的土堆。
那坟被刨开过。
土层底下，棺木早就烂得只剩几片朽木，可里面空空如也。没有尸骨，没有衣冠，只有一圈深褐色的印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躺了很久，又自己爬了出去。坟坑的内壁，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刮痕，指甲缝里渗着一种暗紫色的矿石粉末。
银时蹲在坑边，盯着那些刮痕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又干又涩，连个死人都没当好。活着的时候替我挡刀，死了还要被那群混蛋从坟里刨出来当枪使。雾生，你可真会给我找事。
沈夜蹲在他旁边，小声问，这是秽土？
银时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捡起一块沾着暗紫色粉末的碎石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然后随手扔进坑里，天导众在这里挖了整整七年，把矿山底下那支断后队，全挖出来了。雾生是他们挖出来的第一个，也是最强的一个。
沈夜的心沉了下去，那这七年，江户城里那些打着攘夷旗号的乱子……
一半是他们搅起来的。银时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你以为是攘夷派在跟幕府作对，其实从头到尾，都是一群死人，替天导众在台前唱戏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他们默默地填好了坟，又走回拴马的地方，翻身上马，朝江户的方向赶回去。
可他们还没进城门，就听见城里传来一阵震耳的广播声。
那声音太熟悉了——是江户中央广播塔的传音装置。昨天它还在转播天导众的声明，可此刻，从塔顶传出来的，是一个沙哑得像生锈铁器的声音。
江户的百姓们听着，幕府的天人们也听着。那声音一字一句地说，五十年前，你们的先辈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天人的舰队开进江户，什么也没做。今天，我替他们把话说完——要么，把江户还给我们，要么，让江户陪葬。
沈夜的脸一下子白了，红莲鬼！
广播塔的塔顶，红莲鬼铁面后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整座城市。他身后，几十名臂缠红莲黑巾的汉子，正把一面巨大的旗帜挂上塔顶。旗帜迎风展开，上面绣着一朵燃烧的红莲，与一行猩红的大字：攘夷讨伐令。
紧接着，红莲鬼又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，对了，江户的诸位，你们还想不想知道，天导众此刻正调了多少兵，往这座城里赶？他们有他们的算盘，我有我的。今晚，这出戏，谁也别想当看客。
这一句话，像一根引线，把整座江户城点炸了。
幕府连夜发令，新选组、真选组全员出动，务必拿下广播塔。而沈夜和银时刚冲进城，就看见土方骑着马迎面而来，冲他们一挥手，广播塔，走！
一行人赶到广播塔下的时候，塔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攘夷派的人与真选组在街口绞成一团，喊杀声、枪声、爆炸声搅在一起。沈夜顺着塔内的旋梯一路向上，越往上，守塔的人越凶，可木刀却越来越烫。
他推开最后一扇铁门，塔顶的风灌了进来。
红莲鬼就站在塔沿边上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握着一柄黑刃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有回头，只是沙哑地笑了，来得正好。我正想着，要去哪里找你。
沈夜握紧木刀，一步步朝他走去，你要找的不是我，是我腰上的刀。
红莲鬼这才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落在木刀上，隔着铁面都能看出那种又狂热又冰冷的神情，天陨。五十年前，它封住了旗舰的主炮。天导众找它找得发疯，以为它是一柄能斩开一切的刀。他们全都错了。
沈夜的心一沉，你什么意思？
红莲鬼举起黑刃，指了指他腰间的木刀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它从来就不是用来斩人的。它是一把钥匙。五十年前，那个人用天陨，锁住了一样东西。而天陨认主的规矩，就是锁住的钥匙——会自己去找一个能继承它的人。
他向前一步，铁面几乎凑到沈夜面前，你想知道，五十年前它锁住的，是什么吗？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只觉得手里的木刀越来越烫，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这时，塔底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，让红莲鬼的动作顿住了。
白夜叉——红莲鬼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，是你。
银时从旋梯口走了上来，手里握着木刀，脸上没有笑，雾生，好久不见。
红莲鬼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可只是一瞬，他立刻恢复了那副铁一般的冰冷，别用那个名字叫我。那个叫雾生的人，早就死在矿山底下了。
他说完，忽然纵身一跃，从塔顶跳了下去。半空中，一只黑鹰俯冲而下，稳稳地接住了他，载着他朝远处飞去，只留下一句话，飘散在风里——想知道钥匙锁着什么，就去问那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刀吧。它会告诉你的。
沈夜站在塔顶，望着黑鹰消失的方向，握着滚烫的木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远处，江户的天边，一排银灰色的光点正缓缓逼近。
那是天导众的舰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