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商崛起第40章 / 40

第40章 军盐之约

许长青进京那日,正好赶上京城的雪停。马车碾过石板路,他看见御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第一批嫩芽——春来了。 这是他第二次踏进京城。上一次,他怀里揣的是父亲用命护下的账本;这一次,他怀里揣的,是一道不知端倪的金字火牌。 御书房里,嘉靖皇帝打量他良久,忽然开口:朕听说,江北那条盐道,是你许长青一脚一脚踩出来的? 许长青没想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直,伏在地上,斟酌着答道:回陛下,草民不敢。江北的路,是千里运河自己淌出来的,草民只是顺水行船。 嘉靖皇帝笑了,笑声却没什么温度:跟朕打机锋?扬州八百里盐田,商号过千,偏偏是你许记的盐,能一路运到江北不散架。你当朕不知道? 许长青的脊背渗出一层薄汗。 朕不问你卖给谁。嘉靖皇帝收回目光,声音缓了下来,北边在打仗,军饷缺着口子,而江北——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,一字一字道,江北,不能乱。 许长青的心猛地一跳。 隆冬一过,你许记的盐,按官盐价供给江北各镇,一粒不许涨。嘉靖皇帝看着他,朕赐你一道金牌,沿途关卡凭牌放行,许记的官盐,直通江北。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至于你在那边做别的买卖,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可若江北乱了,朕第一个找你许长青。 许长青跪伏在地,头触金砖,声音却稳:草民领旨。草民只有一样求陛下——盐价,草民自己定,永不高于官盐三成。 嘉靖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:好个许长青。盐价你定,朕只定一条——江北的盐,一分钟都断不得。 三日后,许长青揣着金牌离开京城。出城门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,心里雪亮:皇帝把江北的乱局摁在他一个人肩上,是抬举,也是缰绳。可那满目疮痍的江北,终究得有人去喂饱。 他走的那日,京城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柳梢的新芽沾着水珠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好友在城外官道边等着他,两人并辔而行,好友才低声说:陈老大人让我捎句话——金牌是护身的,也是催命的。供得好,是功臣;供不好,江北的账,全记在许记头上。 许长青没有答话,只握了握怀里的金牌。马车辘辘南行,一路穿过凋敝的村落和萧索的驿站。路的尽头,是还等着他号令的扬州,和一条等着他喂饱的盐道。 回到扬州那日,码头上站着的除了老掌柜和伙计,还有一个棱角分明的面孔——顾望亲自来了。 他是在夜里摸进公估行的。两人在后堂相对而坐,烛火摇曳。 许掌柜,金牌的事,河工营都知道了。顾望盯着他,你如今是官封的皇商,替朝廷运盐。你再蹚江北这趟浑水,就是拿身家性命赌。 我知道。许长青道,可江北缺的从来不是鱼盐,是活路。我这一辈子,从抄家里的死人堆里爬出来,见过最寒的命。眼下有这道金牌,官盐能光明正大过江,那些藏在暗处的兄弟,也就不必再拿命去换盐了。 顾望沉默良久,忽然起身,单膝跪地:许掌柜大恩,河工营三千弟兄,江北三万儿郎,永世不忘。 许长青一把扶起他:这话你早说过。他不让顾望再跪,只拉着他坐下,摊开一张单子,你要的粮、药、布,我按月从运河走官路运到淮安,那边有人接。铁借农具的路子进江北,折成锅釜。至于盐——他顿了顿,我许记的盐池,从今起分两班:一班晒官盐,供闸口;一班晒江北盐,走夜路。 他望着窗外的运河,声音很低,却很稳:这道金牌,能给江北带来的,不只是盐。 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老掌柜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异样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 少爷,京城的信。老掌柜把信递过来,陈老大人……外放了。 许长青拆开信,脸色微变。陈世珍在信里写得简短:参倒马保,已触宫中之忌。司礼监不日将派心腹南下,重掌盐务。又及——新任巡盐御史,业已出京,其人与严党故吏过从甚密。 许长青握着信,良久没有说话。烛火把他和顾望的影子投在墙上,连成一片。 顾望沉声道:朝里头的事,我不懂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盐道,还走不走? 走。许长青转头看他,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,老七的肋条骨还断着,东台的灶户还等着开工,这一条道,我说走,就走到头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裹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。远处,瓜洲渡口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撒了一江的盐粒。 新官要来,那就来。他轻声说,来的若是官,我许记就做官盐;来的若是刀,我许记就再做一次抄家不死的许家。 夜更深了。运河的水声,哗哗地,一声接一声,像是不肯停歇的鼓点。 许长青立在窗前,望着北方,久久没有转身。 这一条盐道,他要守到底。 而那艘载着新任巡盐御史的官船,此时正泊在南京的码头。船头上,一个人影立在灯影里,把一封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 扬州许长青,江北盐道,私下问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