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盐道初开
许长青回到扬州那夜,在书房的油灯下坐到了三更天。他把许记盐道的每一步都写在纸上:淮北的盐场、运河上的船只、沿途的铺面,还有江北那条见不得光的暗线。写完最后一笔,他吹熄灯,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,忽然想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:做盐如做人,根基扎得深,树才倒不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老掌柜和几个老伙计叫到后堂,摊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。
从今天起,许记不单是卖盐了。许长青指着纸上画下的线路,我们要自己收盐、自己运、自己卖。上到淮北的盐场,下到镇江的渡口,把整条盐道攥在自己手里。
老掌柜看了半晌,搓着手道,少爷,主意是好主意,可淮北的盐场素来是官灶把着,私灶又信不过。咱们一个外来的字号,插得进手去吗?
插不进,就慢慢插。许长青道,先包下两家靠得住的小灶,把盐引之外的那一份做成底货。盐不比别的东西,一粒好盐运到地方,就能立住一块招牌。
话没说完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伙计冲进来,脸色煞白:掌柜的,大事不好!城门口来了几十个官差,抬着封条,说是要封咱们的盐号,说许记拖欠盐课,抗旨不交!
许长青眉头一皱,却不慌,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:来的什么人带队?
是新任的盐运使,姓钱,叫钱守业。
钱守业。许长青放下茶盏,嘴角牵起一丝冷笑。上一任甄道元刚被革职拿办,这才几日,严党就急急忙忙派了新人来扬州。看来,京里的风声,已经吹到严世蕃耳朵里了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:走,会会这位钱大人。
公估行门前,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新任盐运使钱守业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身后站着几十个持刀的官差。他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皮白净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,见许长青出来,也不起身,只阴阳怪气地开口:哟,许大掌柜,好大的架子,让本官好等。
许长青拱了拱手:钱大人公务繁忙,许某怎敢怠慢。不知大人今日大驾光临,所为何事?
所为何事?钱守业一拍扶手,站起身来,扬着手里的文书:你许记盐号拖欠盐课一万二千两,经年不缴,本官奉朝廷之命,查封你全部门铺,追缴课银!来人,贴封条!
慢着。许长青不疾不徐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敢问钱大人,这追缴文书,是哪年哪月的案由?
钱守业一愣:这……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你自己看!
许长青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,忽然笑了:大人,这文书上的案由,写的是隆庆三年春所欠的课银。可隆庆三年四月,我许记的钱粮单据就在这里。他转头朝伙计一挥手,把账房抬出来!
几个伙计抬出两口沉甸甸的箱子,当众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完税票据、钱粮回执,红红的官印盖得清清楚楚。许长青捡起最上面一张,举到钱守业眼前:大人请看,隆庆三年四月十五,许记缴盐课银一万二千两,分毫不差,扬州府库的回执在此。敢问大人,许记到底欠的哪一年的课?
围观的百姓哄的一声议论开来。钱守业脸色涨红,夺过票据翻来覆去地看,那红印子是真的,作不得假。他喉头滚动了几下,说不出话来。
许长青把文书折好,双手奉还:钱大人,许某是个生意人,最讲究一个清白。公估行的账目,是扬州各家盐号一起盯着的,每一笔钱粮都经得起查。大人若是不信,尽管派账房来对账,若查出许记拖欠一文钱,许某甘愿受罚,绝无半句怨言。
钱守业僵在当场。他本是奉严世宽之命来寻衅的,料定许长青一个商人,见了官差就得腿软,哪想到对方早有准备。如今众目睽睽之下,封店是封不成了,灰头土脸地收回封条,恨恨道:好,好!许大掌柜口齿伶俐,本官佩服!不过你记着——扬州盐引,出在盐运司。这每月的盐引嘛,本官自会按规矩核发!
言罢拂袖而去。官差们收了刀,灰溜溜地跟在后面,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。
等人走远了,好友从门后转出来,脸色却并不好看:少爷,他这一句按规矩核发,才是真狠。盐引攥在他手里,说给你两成就两成,说一引不给,你许记的官盐就一粒都运不出去。
我知道。许长青望着钱守业离去的方向,目光沉沉,盐引这条路,是严党掐着脖子给的。他们今日能断我的盐引,明日就能断许记的活路。所以,盐引这条腿,我早就没指望了。
那您指望什么?
指望这个。许长青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片海,海边上是一块块齐整的盐田。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,官盐卖得贵,不是因为盐金贵,而是因为中间层层抽头,盐课、盐引、转运、仓储,一层一层刮下来,到百姓碗里,盐就成了天价。我许记要做的,是绕开这些抽头,把盐的成本压下来。
他指着纸上那片海:淮北有盐场,靠海吃海。那里的灶户世世代代煮盐,柴费人工,成本高得吓人。我打听过,海边有一种晒盐的法子,天日暴晒,不费柴火,出盐又快又白。若能把这法子办成,一斗盐的成本,能压到官盐的三成。
老掌柜听得眼睛发亮,又有些担心:少爷,晒盐的法子听着是好,可那是人家灶户的看家本事,肯外传吗?再说了,海边荒凉,土匪灶霸横行,你一个文弱掌柜,去了能落着好?
正说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一次来的,是聚丰堂的孙明远。他压低声音道:许掌柜,刚得着消息——严世宽从南京动身了,说是要来扬州巡查盐务。他这一来,怕是冲着你来的。
许长青的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笑了:他来他的,我去我的。他要去扬州巡查,我正好离开扬州,去办我的盐场。等他到了扬州扑个空,我这边的底牌,也就差不多了。
当晚,许长青把公估行的事务一一交代给老掌柜,又叮嘱好友盯紧钱守业的动向,天不亮就带着两个伙计,雇了一艘小船,沿运河北上。
船行到湖心,晨雾未散。许长青立在船头,看着两岸青翠的田野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他知道,前方那片海,才是许记真正的根基。
父亲当年没走通的路,他要替父亲走通。
晨光破雾而出,江水被染成一片金红。小船鼓满风帆,向着淮北的方向,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