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商崛起第37章 / 40

第37章 铸锋江北

许长青没有急着去凑那两万两银子。三日期限的头一日,他托孙明远以聚丰堂的名义,向镇江的铁行订了一批货——铁二百四十件,锅八十口,犁铧六十张,铁锚四十副,件件写在税单上,按官价进货,光明正大。 孙明远看着单子,不解道:掌柜的,咱们是盐号,买这么些农具做什么? 做东西。许长青在柜上摊开一张图纸,图上画着各式农具的尺寸:锅有锅的开口,犁铧有犁铧的弯度,铁锚有铁锚的长短,看似寻常。可他拿起另一张纸覆上去,两图一叠,那些孤零零的部件竟严丝合缝,拼出的是截然不同的物事。 孙明远倒吸一口凉气:你是要把刀枪拆成农具,过了卡子再拼回去? 不是刀枪。许长青道,江北要开春了。要犁地,要打井,要修堤,哪一样不是铁?铁是禁物,农具不是。分而铸之,到了北边,怎么用,是他们的事。 他顿了顿,又叮嘱道:这批货以聚丰堂的名义采买,走官路,正经税单,一样一样过卡,查不出错。盐,照旧走老路。一明一暗,两不耽误。 第二日,他又在许记后堂摆了一桌酒,只请了老掌柜与好友。酒过三巡,他对二人提起一桩紧要事:高邮分号的铺面定在运河西街,这段时日我一直腾不出手,眼看要开张,掌柜的人选还没定。 好友道:掌柜的人选,我荐一个。 先不忙。许长青夹了一筷子菜,看似随意地道,我盘算着,头一批货,先走高邮。那处是官道、明路,铺子立住了,再谈后话。 老掌柜闻言一愣:少爷,江北的盐断了一个月了…… 断不得。许长青放下筷子,声音平静,高邮的铺子只是面上的。暗线照旧。 这话是在后堂说的。酒散之后,账房里新请的记账先生蔡之平,却借着添灯油的名目,在廊下绕了一圈,又摸回屋去。当夜,小巷深处一间砖缝里,多了一封墨迹未干的密信。 第三日,许长青把两万两银子抬进盐运司行辕时,马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亲手验过银锭成色,又拉着许长青说了半晌闲话,才放人出来。 出了行辕,孙明远凑上来,压低声音道:银子交了,盐池也保住了。这一关,算是过去了? 没过去。许长青望着行辕门口那两排雪亮的枪缨,缓缓道,他收银子收得越痛快,说明他心里越有底。两万两买不来平安,只买来三天的工夫。 银子过秤的第二日,一辆插着许记旗号的货车自扬州西门出发,沿官道一路向高邮驶去。车上装的是布匹茶砖,货单写得清清楚楚,卡官查了三遍,一律放行。这是许长青故意送的明路——他要让马保觉得,许记那点头批货,都在官道上走着呢。 而此刻盐运司行辕的书房里,马保正展开一封新到的密信,反复看了两遍,忽然笑了:姓许的要掉头走官道?他摇着头,进京献了回账本,倒把胆子掉进御书房了。焦千户? 黑脸军官应声上前。 沿着高邮的官道,给我盯死了。凡是许记的货,一封一封查。马保把密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,顿了一顿,又补了一句,再给镇江的卡官打个招呼——那枚钉子,用得好。 而江北的徐塘口,这一夜风平浪静。 子时刚过,十几条小划子贴着芦苇荡悄然驶出,每条船上都堆着草绳裹得严严实实的柴捆。柴捆底下压着的,是白花花的盐粒,和一根根用手搓不动的铁条。划子不点灯,不发声,只有木桨划水时极轻的哗啦声。 许长青依旧坐在头一条划子上。夜风掠过水面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望着黑沉沉的河面,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:盐是软的,铁是硬的。可软的那条路走不通时,硬的就得绕过去。 划子行至对岸,芦苇丛里闪出一条人影。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风霜,正是河工营的顾望。 许掌柜!顾望一把攥住他的手,柴捆里拆出来数了数,盐两万斤,铁条三千根,营里等这些东西,等得眼睛都直了。 许长青点头:往后每月三趟,一趟不少。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顾营长,我听说江北几营联了兵? 顾望神色一凝,随即点头:瞒不过你。正月里,江北各营已在暗中联兵,如今合在一处的,有三万之众。只等春汛一起,就要……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许掌柜,到了那时候,缺的就远不止盐铁了。粮、药、布,哪一样都得备齐。 三万张嘴的嚼裹。许长青在心里盘了盘,沉声道:你列单子。粮米棉布药材,我一样一样办。他望着对岸沉沉的夜幕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我许长青这条盐道,从今往后,就是江北三万人的脊梁。 两人在芦苇丛里一直谈到天将破晓,才各自散去。许长青回到划子上时,东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,晨雾贴着河面流动,像一匹扯不完的素绢。 天光大亮时,扬州小巷深处那间砖缝里,又静静躺进了一封信。信上仍是那般笔迹,只多了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: 铁料自镇江入江北,疑为私铸兵刃。货船已过徐塘口。 风从巷口吹进来,把信纸的一角掀起又落下。这一天,北上的军报和南下的密信,都在同一条大运河上,各赶各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