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反戈一击
许长青进京那日,正赶上入冬后第一场雪。
京城比扬州冷得多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他没有走正阳门,而是绕到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,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。门里出来一个老仆,上下打量他半晌,才把人让进去。
院子里,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在炭盆边烤火。见许长青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眼问:你就是扬州许家的后人?
晚辈许长青,拜见陈老大人。许长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这位老者,是当年夏言夏阁老门下的人,姓陈,名世珍,如今在都察院任着个清闲的佥都御史。严党二十年清洗,夏家旧人散的散、贬的贬,像他这样还留在京里的,已经是凤毛麟角。
陈世珍打量许长青片刻,忽然问:你父亲许万贯,当年是因为什么被抄的家?
通匪。许长青声音平静,严家栽的赃。
陈世珍点了点头,长叹一声:二十年了。我替夏阁老看了二十年,就等着一个能把这案子翻过来的人。说罢他伸出手,账本呢?
许长青从怀里取出油布包,双手奉上。陈世珍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,越翻脸色越凝重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忽然停住,手指点着一行字,手都在抖:严家私设盐仓……光这一条,就够抄他个底朝天。
他合上账本,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,忽然顿住脚:这里头有个时机。朝廷刚打了败仗,军费吃紧,户部为筹措军饷焦头烂额。江南盐税亏空,皇上已经问了三次。若这时候把严家私盐贪墨的账捅到御前,正是火上浇油——严世蕃想捂,也捂不住了。
许长青道:一切全凭老大人安排。
陈世珍看着他,忽然问:你可知道,这账本一递上去,严世蕃必死,可你许家在扬州的根基,也躲不过他的临死反扑?
许长青笑了,笑容里没有半分犹疑:老大人,我许家二十年前就已经被他抄过一次了。我这条命,是从抄家里捡回来的。只要能让严世蕃伏法,让父亲瞑目,再抄一次,我许长青也认了。
三日后,御书房。
嘉靖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的御案上摊着那三本泛黄的账本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严世蕃跪在殿外,额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领。
良久,嘉靖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冷了几分:严世蕃,你可知罪?
陛下,臣冤枉!严世蕃膝行两步,叩首如捣蒜,这是奸人构陷,是扬州刁商许长青挟私报复……
嘉靖皇帝把账本重重拍在案上:构陷?这账上记得清清楚楚,隆庆三年,你严家从江南盐税中截留银两七十三万两;私设盐仓四十一座,囤积私盐牟利,连年军兴、边关缺饷,你严家倒赚得盆满钵满!你告诉朕,这是构陷?!
严世蕃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这二十年来积下的罪业,这一次,是真到了清算的时候。
当日,圣旨连下三道:一,严世蕃革去内阁首辅之职,抄没家产,打入天牢候审;二,严世宽即行锁拿,其私设盐仓尽数查封,涉案盐官盐商一体查办;三,扬州市民许长青,忠义可嘉,所呈账本立此大功,赏银千两,赐许记盐号皇商牌匾。
消息传到扬州,是七日后的事。
那日清晨,公估行门口人山人海。老掌柜被人从大牢里扶出来时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,却一路走得稳稳当当。他看见公估行门口重新挂起的许记金字招牌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许长青是在第三日才回到扬州的。他下船时,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好友、孙明远、柴老七、公估行的伙计们,还有闻讯赶来的街坊百姓,黑压压地挤了一码头。老掌柜挤到最前面,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:少爷,您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许长青扶住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眼眶有些发热,这一个月,让您受苦了。
老掌柜连连摆手:不苦,不苦。我在牢里听说少爷上了京城,把严世蕃那老贼拉下了马,我就知道,许家的冤,总算是清了。
许长青点点头,抬头看向公估行门口那块崭新的匾。阳光照在金字上,亮得晃眼。
这一日,扬州的盐业格局彻底变了。钱守业被锁拿进京那天,他的轿子还没出城门,就被看热闹的百姓堵了个严实。当初他查封许记时有多威风,如今灰溜溜地缩在轿子里,就有多狼狈。新任的盐运使还没到任,扬州的大小盐商已经排着队来拜许记的门头——谁都知道,严党这一倒,扬州盐道上真正说了算的人,成了许长青。
许长青却比从前更谨慎。他在公估行的后堂摆了一桌酒,请了聚丰堂的孙明远、东台的柴老七,还有几位跟许家共过患难的老伙计,当众说下三件事:第一,许记晒出的盐,价钱永不高过官盐三成,宁可少赚,不许涨价;第二,沿运河的镇江、高邮、淮安,各设一间许记分号,平价卖盐,方便往来客商;第三,江北那条暗线,照旧月月运盐,一文钱工钱不许涨。
孙明远忍不住问:掌柜的,如今皇商牌匾都赐下来了,咱们正该趁势把生意做大,您怎么反倒定了这么多规矩?
许长青端起酒盏,缓缓道:牌匾是皇上赏的,可民心,是靠一粒一粒盐挣来的。许家当年为什么能倒?不是因为穷,是因为根基悬在一个人身上。人倒,家就倒。我要做的,是把许记的根基,埋进千千万万的人心里——盐价稳一分,百姓就念一分好;暗线通一月,江北的兄弟就多一分活路。这样的根基,才没人能拔得动。
满座沉默片刻,随即轰然叫好。老掌柜抹着泪,把酒盏高高举起:这一杯,敬少爷!
酒过三巡,众人散去。许长青独自登上了城楼。扬州城尽收眼底,运河像一条银练,从城边蜿蜒而过,江面上帆影点点,一派繁忙。他望着那条通往江北的水路,想起河工营的兄弟们,想起那些还在暗处咬牙硬扛的人,心里又沉又热。
严世蕃倒了,可这世道,还远没到太平的时候。北边的烽烟一日不熄,他许长青的脚步,就一日不能停。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座繁华的城池,忽然笑了。
父亲,您看。许长青轻声说,许记的盐道,终于走出来了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霞光铺满江面。许长青立在城头,身后是扬州城千万盏次第亮起的灯火,前方是滔滔东去的大运河。
这一条盐道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