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商崛起第39章 / 40

第39章 双折进京

马保的折子先到京城。 折子递进通政司的当日,嘉靖皇帝把它看了三遍,越看脸色越沉。盐,是朝廷的命脉;逆党,是天子的逆鳞。两样摞在一起,任谁都别想安坐。当日下午,一道圣旨便从御书房发出——锁拿扬州许长青,押解进京候审。 消息递出宫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陈世珍站在自家后堂,手里攥着好友傍晚才快马送达的匣子,烛火在他半白的须发上跳动。他翻了一夜,把里面每一封信、每一张收条、每一笔账目都过了一遍眼,越看眉头锁得越紧,末了,却缓缓展开一个笑纹。 马保这笔账,记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——像是有人早替他备好的。 可他也明白,这一本参上去,捅的不是马保一个人,是马保背后那整座的司礼监。两年前,那位参过严党的陆御史,已经被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去了。他在后堂踱了半夜,最后在案前坐下,提笔试墨,纸上只落下两个字——当参。 他放下笔,自嘲地笑了笑:他今年五十有七了,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二十年前夏阁老死的时候,他就该是个死人了。多活了这二十年,该说的话,一句不能说假。 天刚亮,陈世珍就换了朝服,揣着匣子往宫门递了牌子。 嘉靖皇帝正在为北边的军报头疼。边镇告急的烽火一封接一封送进御书房,军饷缺口大得让人坐不住,忽然听说都察院的陈世珍有要事面圣,便不耐烦地传了进来。 陈世珍跪在丹墀之下,双手捧起那只匣子:臣,有本要奏。 说。 臣参扬州盐监太监马保三桩大罪。陈世珍一字一句道,其一,假借清查之名,勒索江南盐商,敛银两万两,分文未入国库;其二,私吞捐输银两十二万两,中饱私囊;其三,收受盐枭贿银,包庇私盐,反将举报之人锁拿下狱——扬州许长青,即是以此获罪,实属颠倒黑白! 嘉靖皇帝的眼神陡然一冷。 他伸手接过匣子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抄件:密信、收条、进出账,笔笔清楚,件件有凭。皇帝越看脸色越冷,看到一半,忽然把账目重重拍在案上:一个内官,借着朕的旗号查账,查着查着,把银子捞进自己口袋里了? 殿内鸦雀无声。只有北边新递进来的军报,还在太监手里捧着,火焰似的烫手。 马保的折子与陈世珍的参本,一夜之间在御案上摊开,两相对照。一边说许长青私通逆党、图谋不轨——拿不出一样实证,全靠一封无名密信;一边说马保勒索吞银、舞弊自肥——账目凿凿,铁证如山。而许长青家产尽缴、盐池被封,还搭着断了两根肋骨的柴老七和满场没了饭碗的灶户,就立在齐整整的账目后面,像一堵无声的墙。 嘉靖皇帝在御案后坐了整整一个时辰,忽然开口:传旨。盐监太监马保,革职锁拿,抄没家产,打入天牢候审。扬州许长青,所参不实,免其罪责,盐池照旧开晒,皇商匾额,仍旧挂着。 圣旨连夜出京。快马的四只铁蹄,把官道上的石板叩得当当响。 而这一切,扬州的许长青还一无所知。他被盐池被封、铺面被抄的事拖得焦头烂额:东台的灶户们没了活计,一群汉子围在盐场门口骂官;柴老七躺在草席上,还念叨着池子里的盐。许长青亲自坐船回东台。船还没靠岸,他就远远听见盐场方向人声嘈杂,一群汉子围在岸边,七嘴八舌地喊:许掌柜,池子还能不能开?许掌柜,你走了咱们怎么办?许长青立在船头,等他们安静下来,才开口:池子要开,人一个不裁,工钱一文不少。他又连夜画了一张新池图,官地封了,就往海堤外的荒滩上再开一片。他不跟谁硬顶,他只要盐池里的盐,一粒不少地出来。 可北边的军报,比他算的更快。顾望派来的信使风尘仆仆赶到东台,递上一封信。许长青拆开一看,脸色就变了——北边烽烟骤起,边镇三日之内接连告急,敌骑南下,徐州震动。江北各营整装待发,盐、铁、药,一样都不能少。 消息传回扬州时,正是马保被锁拿的第五日。行辕里空空荡荡,焦千户奉命把马保的赃银装了满满六船,押回京城。那些前些日子还围着行辕献媚的盐商,风向一转,又挤到了公估行门口,一口一个许掌柜叫得热络。许长青只淡淡吩咐老掌柜照常开市,便一头扎进了账房。 这一夜,他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两张单子:一张是马保案后许记的收支,一张是顾望信里列的江北急单。两下一对,缺口触目惊心。 正是无计可施时,扬州府司衙派人送来了京城急递。火漆封印,御书房字样。许长青拆开,只见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—— 扬州许长青,接旨进京。 许长青握着那张纸,在灯下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他把纸折好,贴身放稳,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。 这一回进京,他怀里揣着的,是马保送来的那把刀上,削下来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