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商崛起第17章 / 40

第17章 盐路博弈

齐四海的反击,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 第四日一早,盐运使衙门忽然来了一队差役,为首的官差手里捧着一纸公文,当街宣读:许记盐号"夹带私盐、偷漏税银",着即查封盐号,暂收盐引,候审。 消息传开,街坊哗然。他正在铺子里核对账册,听到动静,不慌不忙地放下笔,迎出门去:"差爷,敢问这公文,是盐运使甄大人的手令?" "甄大人的手令,还能有假?"官差把公文一扬,"许掌柜,识相的,自己把门关了,别让兄弟们动手。" 他接过公文,仔细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:"差爷,这上头写的'夹带私盐',说的是三日前南漕渡口那十船盐吧?" 官差一愣:"是又怎样?" "那就请差爷回去禀报甄大人,"他把公文折好,递还回去,"那十船盐,一船是沙,一船是石,满打满算,连一粒盐星子都没有。齐老板的人亲眼看着掀的舱板。夹带私盐——夹带的沙,还是私藏的石头?甄大人若要为此查封我的盐号,只怕传出去,要让满城人笑掉大牙。" 官差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毕竟只是个跑腿的,哪经得起这种顶撞,灰溜溜地回去复命了。 当晚,甄道元果然又使了新招——一封公文送到铺子里,说许记盐号账目不清,要他将近三年的账册全部上交盐运使衙门,以备核查。账册一旦上交,盐号就得停业,这招是釜底抽薪,要的就是让他做不成生意。 "账,我可以交。"他当着送公文的人的面,把账册一摞摞搬出来,"不过甄大人既然要查账,那就查个明白。我这就去请扬州城里诸位盐商,连同总商会的公证,一同到衙门里,当众核账。税银多少、盐引多少、进出多少,一笔一笔对清楚。若有一分一毫的差错,我许某人甘愿认罚。" 送公文的人脸色变了几变,终究没敢接这个话茬。 次日午后,甄道元亲自来了。 这位盐运使大人坐着四人抬的官轿,前呼后拥地停在铺子门口,进门便板着一张脸:"许掌柜,本官今日来,是给你提个醒。你许记盐号的账,本官是一定要查的。你若识趣,早早把账册交上来,本官还能给你留几分颜面;若是不交,就别怪本官按律办事了。" 他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:"甄大人要查账,草民求之不得。只是有一件事,想先请教大人——大人查我的账,查的是税银,还是查的齐老板的私盐?" 甄道元脸色微变:"你这是什么话?" "大人莫急。"他转身,从柜上取出一叠抄好的清单,双手呈上,"这是草民这三年的盐引、税银、进出账目,一笔不差,大人尽管核对。倒是齐四海齐老板——他城外那处私设的盐仓,里头堆着多少无引私盐,大人身为盐运使,可曾派人去查过?" 甄道元接过清单,又听他说出"私设盐仓"四个字,眼皮猛地一跳,哼了一声:"无凭无据的事,许掌柜还是少说为妙。本官还有公务,告辞。" 官轿去远,好友从后堂转出来,冷笑道:"他来这一趟,倒是把'心虚'两个字写在脸上了。只是他这一走,怕是要去找齐四海商量对策了。" "商量就商量。"他望着官轿远去的方向,神色从容,"他们商量他们的,咱们做咱们的。公估行的帖子,今晚就发出去。齐四海和甄道元联手,靠的是官府的大帽子;咱们靠的,是扬州城几十家盐商的公道。" "这只是第一步。"他道,"齐四海能请动甄道元,是因为整个盐路,捏在他们手里。光靠咱们一家硬顶,顶不住。得把更多人的利益,跟咱们绑到一条船上。" 他连夜发帖子,请了城里十几家中小盐商。这些人家,常年被齐四海压价挤兑,敢怒不敢言。如今见许家带头跟总商会叫板,又听说要组一个"公估行",议定盐价、共担盐引,当即有七八家应了下来。 "诸位,"他举着茶盏,对满座盐商道,"盐路是大家的路,不是齐四海一个人的路。今日咱们联起手来,把盐价定得公道,把盐引分得明白,他齐四海一家独大的日子,就算到头了。" 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煞白:"掌柜的!不、不好了!城东的盐仓,走水了!" 他霍然站起,推开窗——城东方向,果然映着半边通红的火光。 "好一个齐四海。"他望着那冲天的火光,声音冷得像冰,"白天查账不成,夜里就烧我的仓。他这是要让我许长青,连一粒盐都存不住。" 他转身,对满座盐商道:"诸位都看见了——齐四海连烧仓这种事都干得出来。跟这样人同一条盐路,诸位觉得,还能走得安稳吗?" 满座沉默片刻,忽然有人一拍桌子:"许掌柜说得对!这盐路,不能让他齐四海一个人说了算!" "对!跟他斗到底!" 他望着窗外越烧越旺的火光,心中却没有半分惧意。火烧得了他的仓,烧不了他的路。齐四海越是这样狗急跳墙,就越是把他自己的把柄,一把一把往他手里送。 这场火,烧了大半夜才被扑灭。 城东的盐仓烧塌了两间,损失盐两千余担。可火场里留下的东西,比盐值钱——他在仓后的巷子里,逮住了一个提着油桶、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人。一审之下,那人招认是齐四海盐号里的伙计,奉命今夜来放火,油桶、火折子,一应俱全,人赃并获。 "人证有了,物证也有了。"好友捧着那张画了押的供状,眼睛发亮,"齐四海这回,是把手伸进火堆里去了。" "先不急。"他把供状收好,沉声道,"这一张供状,还扳不倒他。齐四海敢这么明目张胆,是因为他笃定,甄道元会护着他。要动他,得连着甄道元一起动。" 天亮之后,他亲自带人,挨家挨户去给昨夜到场的盐商回话,又请了公估行的发起文书,一处处盖了章子。到了午后,扬州城里大大小小二十余家盐号,已经在公估行的名册上按了手印。 傍晚,公估行在东关街正式挂了牌。鞭炮声中,他站在新漆的招牌底下,望着围拢来的盐商和街坊,拱手道:"诸位,从今儿起,扬州盐价公议,盐引公摊,账目公开。谁想再一手遮天,先问问咱们这一街人答不答应。" 掌声雷动。他抬头望了一眼斜对面——齐四海盐号的门板,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关上了。 齐四海怕了。而这场较量的下半场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