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钦差到扬
许长青从城楼上下来那夜,睡得并不安稳。天还没亮他就醒了,披衣走进账房,就着一盏油灯,把三家新铺面的章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镇江、高邮、淮安,店面都已经定了,只剩下掌柜的人选还没敲定。他提笔圈了两个名字,又想了想,划去一个,正要落笔圈定,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好友推门进来,脸色比三九天的河面还冷:京城来人了,是钦差!
许长青手里的笔顿了顿:谁的钦差?
司礼监派来的盐监太监,姓马,名保,奉旨清查扬州盐务,追缴严党余银。好友压低了声音,听说还带了三百卒子,外加一队锦衣卫,今日午后就能到码头。扬州府上下都动起来了,家家盐号都在筛银子、烧账本。
许长青放下笔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查严党余银,那是圣意,正大光明。可怕就怕这个查字,被人当成刀子使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:给孙明远送信,请他午前到公估行来一趟。再传话下去,各铺面这几日的账,重新誊一遍,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号。该有的税单回执,一张不许少。
好友应声去了。
午时刚过,扬州码头上已经人山人海。钦差的座船缓缓靠岸,船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,白面无须,穿着一袭绛红的袍子,笑眯眯地扫着岸上众人,目光却凉得像刮刀。船一靠稳,锦衣卫先跳下来开路,把看热闹的百姓往两边赶。扬州府的官员陪着笑上前见礼,那太监却不下船,只在船头站着,把码头上的人看了个遍。
许长青混在人群里,远远望着。就在他打算转身时,那道目光忽然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当晚,盐运司大堂灯火通明。新任盐运使还没到任,堂上首座坐着的只有马保一人。他左手边站着个黑脸军官,右手边立着个捧着名册的文书。堂下站着的,是扬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几十家盐商,一个个屏气凝神,连咳嗽都压着嗓子。
马保端起茶盏,慢悠悠饮了一口,才开口:杂家奉旨来扬州,图的就是一个清字。严世蕃贪墨二十年,江南的盐税亏空了多少,诸位心里想必比杂家清楚。圣上有话——亏空的银子,一文钱都不能少,都要从盐上收回来。
堂下一片死寂。有人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。
马保话锋一转,又笑道:不过诸位放心,杂家是讲道理的。各家捐多少,看各家的诚心。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忽然落在许长青身上,许记?圣上亲赐的皇商匾额,没错吧?
正是。许长青拱手。
马保笑得更和蔼了:圣上既看得起你,你便该带个头。他竖起两根手指,两万两。敞亮人办敞亮事,明日一早,把银子抬到行辕来。
两万两!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孙明远的脸色也白了。
许长青却面色如常,拱手道:公公明鉴。许记蒙圣上赐匾,确实该带头报效。只是两万两银子,一夜之间难凑齐整,容许某回去盘一盘账,三日之内,如数奉上。
马保眯起眼睛,随即又笑了:好,爽快。他顿了顿,话锋却猛地一转,嗓音也压了下去,道:许掌柜,杂家还听说,许记在江北,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?
许长青心里咯噔一声,面上却不露半分:公公说笑了。许记的盐,走的是官道,过的是关卡,货单税单样样俱全,公公随时可查。
马保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不再纠缠,只低头翻开那本名册,漫不经心地翻到某一页,看了很久,才抬眼笑道:好,好。三日后,杂家听你的信。
散堂时已是深夜。许长青回到公估行,好友和孙明远早已在后堂等着。
一进门,孙明远就压低声音道:马保这老狐狸,张口就要两万,还要三日之内到账。这不单是勒索银子,这是当着全扬州盐商的面立威。今日他捏你许记,明日就能捏任何人。
许长青却摇了摇头,反问道:你们可注意到散堂时,马保捧着那份名册,翻到某一页时,特意停了一下?
名册?好友一愣,那不就是扬州府编的盐商登记册子?
名册上记的,是各家盐号的底细。许长青的眼色沉了下去,他停下的那一页,恰好是许记。可名册是官府编的,上面只该有许记的地亩、盐引、房产。他看着好友,江北两个字,是写在名册上,还是写在哪个人心里?
屋里骤然静了下来。好友失声道:你是说,咱们的人里,有人吃里扒外?
许长青没有答话。窗外更鼓敲过三更,烛火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。过了许久,他才轻声道:
我宁愿没有。可许记的根基,如今扎进千千万万人的心里了——树越大,越要防那藏在树干里的蛀虫。
他把茶盏往前一推:明日起,账房里每一笔进出的银子,都过三道眼。老掌柜掌总,你管仓库往来,孙兄管河道货运。三人对得上,才准落账。
孙明远和好友对视一眼,齐齐应下。
这一夜,三个人在后堂坐到四更天,把许记上上下下的人手过了一遍筛子。许长青送走两人时,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。
他立在门口,望着那盏渐渐熄灭的油灯,心里却比灯芯还亮:马保今日那一停,不是随手一翻,那是有人把刀,递到了他手里。
盐道刚过了一场大风雪。接下来的风雪,恐怕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