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京华惊变
盐场的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入了秋。许记晒出的盐一船船运回扬州,在公估行门口堆起雪白的小山,价钱却比官盐便宜了三成,引得城里城外的小贩络绎不绝地来挑货。钱守业气得跳脚,却又挑不出许记的毛病——盐是自家池子里晒的,执照是盐运司发的,收的是灶户的盐,走的是正路,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许长青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。仪真那夜之后,严世宽再无动静,这反而让他不安。毒蛇蛰伏的时候,才是最危险的。
这日傍晚,许长青刚从盐场回到镇上,远远就看见孙明远立在客栈门口,脸色灰白,像是跑了千里路来的。
出大事了。孙明远不等他开口,一把将他拉进屋里,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,京里……京里出事了。
许长青心里咯噔一下:慢慢说。
陆御史的折子,前些日子递上去了,参严世蕃贪墨盐税、结党营私,铁证如山。孙明远的声音发颤,可就在折子递上去第三天,严世蕃反咬一口,说陆御史收受江南盐商贿赂,假公济私,诬陷忠良。圣上盛怒之下,把陆御史革职查办,发配……发配岭南了!
许长青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扶着桌沿,缓缓坐下,半晌没有说话。
还有周延儒大人。孙明远继续道,他替陆御史说了几句话,也被严党参了一本,说是结党营私,如今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,御史台上下,再没人敢提严世蕃三个字。
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过了许久,许长青才哑着嗓子开口:是我害了陆御史。那折子,本是我托他递的。
孙明远急道:许掌柜,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!严世蕃在朝中没了对手,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!他侄子严世宽在扬州天天盯着许记,京里的风一吹到扬州,他立马就能动手——您得早做打算!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浑身是泥的伙计翻身下马,跌跌撞撞闯进来,哭喊道:掌柜的,不好了!老掌柜……老掌柜被严世宽抓走了!他带着人把公估行围了,说许记勾结逆党、私运盐货,把老掌柜和账房先生一并锁走了,还封了咱们三间铺子!
许长青霍然起身,桌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他们冲我来,冲的是我。许长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抓老掌柜,是想逼我回扬州自投罗网。
那……那怎么办?伙计抹着泪问。
许长青站在窗前,望着扬州的方向,沉默了许久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只有远天一线残红,像烧着的血。
不能回去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什么?孙明远和伙计都愣住了。
严世宽抓老掌柜,等的就是我。我一回扬州,正好撞进他张好的网里,不但救不了人,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。许长青转过身,目光灼灼,我不回去,他反倒不敢轻易动老掌柜——老掌柜的命,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,筹码没了,他就什么都没了。
可老掌柜他……
他熬得住。许长青道,我跟了他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他在谁面前低过头。当年许家被抄,他宁可自己挨板子,也没吐半个字的假话。我信他。
他顿了顿,又道:眼下扬州回不得,盐场也未必安稳。能破这个局的,只有京城。
京城?孙明远瞪大眼睛,陆御史都发配了,周延儒都闭门了,您去京城,不是羊入虎口吗?
我不是去告状。许长青道,我是去送东西。
他走到床前,从枕下取出一只油布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账本。纸页上的墨迹已经褪色,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,可每一页上都记着严家十年间贪墨盐税的数目、经手的银号、走账的衙门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账本。许长青轻轻抚过账本封皮,声音低了下去,当年许家被抄,父亲什么都不要,只拼死藏了这三本账。我那时候还小,不懂他为什么豁出命去护这几本旧册子。后来我才明白——这上面记的每一笔,都是严家喝人血的罪证。
孙明远看着那三本账,喉头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所以我去京城。许长青把账本重新包好,贴身藏进怀里,钱守业也好,严世宽也好,都以为我在扬州跟他们斗法。他们料不到,我会把战场,挪到天子脚下。
可他想了想,又皱眉道:可您孤身进京,没有陆御史,没有周延儒,谁替您递折子?总不能让您一个布衣闯宫门吧?
许长青却笑了:谁说要递折子?这三本账,不该递进御史台,也不该递进内阁——我要把它,递到一个人的手里。
谁?
许长青没答话,只望向北方,目光穿过沉沉夜色,落在看不见的京城方向。
严世蕃在京里经营了二十年,朝中处处是他的门生。可他忘了,这天底下最恨严家的,不只是我许家,还有另一个人。
他轻声道:当年的首辅夏言,是怎么死的,严世蕃自己心里最清楚。夏家的旧人,如今还坐在都察院里。
孙明远倒吸一口凉气:您是说……
许长青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转身,从床下拖出行囊,把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包账本一并收拾妥当。
天一亮,他就动身。孙明远和伙计想拦,被他摆手止住:扬州的事,拜托你们照应。老掌柜那边,让公估行的伙计每日去衙门口守着,送水送饭,别让他在里面吃了暗亏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。许长青坐在灯下,把三本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每一页他都认得——那是父亲用半条命换来的东西,如今要交到它该去的地方了。
窗外,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他吹熄油灯,背起行囊,推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