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老梁的线索
周日中午。
陈默正在后厨煮面,前厅传来一声熟悉的"嗯"。
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。
梁远征。
老人今天没穿军装——还是上次那件军绿色的外套,头发花白,脸上那道从左眉梢到颧骨的淡疤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坐下。
陈默端着一碗面走出来。
"老规矩?"
"嗯。"
陈默回到后厨,又端出一碗面——清汤面,不加葱。
他把面放在梁远征面前。
梁远征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
嚼了两下,停了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你这面——"
"嗯。"
"我吃了三次了。"梁远征说,"每次吃,都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第一次吃——我吃出了'心静'。"
"第二次吃——我吃出了'时光'。"
"第三次吃——"
梁远征放下筷子,看着陈默。
"我吃出了'杀意'。"
陈默的表情没变。
"老梁——你这话,过了。"
"我没过。"梁远征说,"陈老板,你今天这碗面——是给我做的。"
"嗯。"
"但这碗面——不是你平时做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心里有事。"梁远征说,"揉面的人心里有事,揉出来的面就不一样。"
陈默没说话。
"我年轻的时候——"梁远征说,"有个老班长,揉了一辈子的面。他教过我一句话——'面是揉给自己的,不是揉给别人的'。"
"嗯。"
"陈老板——你心里有事。"
陈默笑了——苦笑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你说得对。我心里有事。"
他坐到了梁远征对面。
"昨天——我去学校了。"
梁远征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"见赵四海了?"
"嗯。"
"他——"
"我跟他说了几句话。"陈默说,"我告诉他——别让他家的司机再靠近我女儿。"
"他怎么说?"
"他没说。"
"他——认了?"
"他——没认。"
陈默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但他——记住了。"
梁远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赵四海是化劲。他在江城——算一号人物。但他这个人——其实不坏。"
"嗯。"
"他当年——也是个苦出身。从小练武,练了三十年才到化劲。他做事——不算太黑。"
"嗯。"
"但你昨天跟他说的那番话——"梁远征说,"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他会——"
"他会查我。"陈默说,"他会派人查我——查我的过去,查我的来历,查我的底细。"
"嗯。"
"然后他会发现——"陈默笑了一下,"查不到。"
梁远征看着他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你的过去——查不到吗?"
"查不到。"陈默说,"我父亲二十年前就把我的档案——销了。"
梁远征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"你父亲——"
"我父亲——"陈默说,"他是江南陈家的家主。"
梁远征的手停住了。
"江南陈家——"
"二十年前被灭门的那个陈家。"陈默说,"我父亲——是最后一个死的。"
面馆里安静了。
梁远征看着陈默。
"陈老板——"
"老梁。"
"嗯。"
"这件事——我本不该告诉你。"陈默说,"但你是郑远图的父亲的战友。你帮了我很多。"
"嗯。"
"我告诉你——是想让你知道——"
陈默顿了顿。
"我欠你一个真相。"
梁远征沉默了很久。
"陈老板——"
"嗯。"
"二十年前——陈家被灭门的事——我也查过。"
"嗯。"
"我查了十五年。"
"查到了什么?"
"查到了一些——边角。"梁远征说,"但核心的——我查不到。"
"查不到什么?"
"查不到——谁动的手。"梁远征说,"但我查到——动手的人——不是普通的杀手。"
"嗯。"
"是——内劲以上的高手。"梁远征说,"而且不止一个。"
"几个?"
"至少七个。"
陈默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。
"七个内劲以上的高手——"梁远征说,"联手灭一个家族。在整个华夏——能做到这件事的——"
"不超过五个势力。"
梁远征点了点头。
"但我查了十五年——"他说,"那五个势力,没有一个跟陈家有过节。"
"那——"
"所以我想——"梁远征说,"动手的人——可能不在那五个势力里。"
"在哪儿?"
"在——"梁远征说,"隐世宗门里。"
陈默沉默了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你说的那个隐世宗门——"
"我查到了一些线索。"梁远征说,"但只是线索。"
"什么线索?"
"孙伯言——"梁远征说,"是那个宗门在外面的——白手套。"
"嗯。"
"城南那栋别墅——是孙伯言的。但那栋别墅——"
"是那个宗门的联络点。"
梁远征点了点头。
"我那个老战友——帮我查了一下——那栋别墅最近进出的人。"
"都是什么人?"
"大部分——是普通的商人、政客。"
"但有几个——"梁远征压低声音,"不是普通人。"
"什么人?"
"我认出来了——其中一个,是三十年前——曾经在江南陈家做过客卿的人。"
陈默的眼神变了。
"他叫什么?"
"叫——"梁远征说,"周延。"
陈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"周延——"他喃喃道,"他还活着。"
"你认识?"
"他——"陈默说,"我父亲——救过他的命。"
梁远征愣住了。
"三十年前——"陈默说,"周延是我父亲的结拜兄弟。他在陈家做了十年客卿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——他离开了。"陈默说,"我父亲让他走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陈默说,"他发现周延——在外面偷偷练一种邪功。"
"什么邪功?"
"血祭功。"陈默说,"需要用活人的精血来修炼。"
梁远征的脸色变了。
"你父亲——怎么处理的?"
"我父亲——劝他。"陈默说,"我父亲说,'你的天赋,已经到了化劲。再往上——不是不能用邪功,是不能用这种邪功。这种功法,会让你坠入魔道'。"
"周延呢?"
"他——没听。"陈默说,"他说,'我已经练了十年了,再让我回头,不可能了'。"
"所以——"
"所以我父亲——把他赶走了。"陈默说,"我父亲说,'陈家——不留心术不正的人'。"
梁远征沉默了很久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周延——现在在——"
"他应该就是那个宗门的——"陈默说,"台面上的高手。"
"什么境界?"
"三十年前——他是化劲中期。"陈默说,"如果他这三十年一直练那个血祭功——"
"那他——"
"现在——至少是化劲巅峰。"
梁远征的脸色变了。
"甚至——"陈默说,"有可能——已经摸到了先天的门槛。"
梁远征倒吸一口凉气。
先天——
在华夏整个古武界,先天高手不超过三十人。
而周延——有可能是其中之一。
"陈老板——"
"老梁。"
"嗯。"
"我刚才说的这些——"陈默说,"你不要告诉任何人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陈默说,"如果周延知道我在查他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他不会让我活过今晚。"
梁远征看着他。
"陈老板——你——到底是什么境界?"
陈默笑了一下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我就是个开面馆的。"
梁远征看着他——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"陈老板——"
"嗯。"
"你这个人——"
"嗯。"
"我梁远征——这辈子——就服过两个人。"
"哪两个?"
"一个是我当年的老班长。"梁远征说,"另一个——"
他站起来,朝陈默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"就是你。"
陈默看着他,没有躲闪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你——可以走了。"
"嗯。"
"但你记住——"陈默说,"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话——烂在肚子里。"
"我知道。"
"包括——不要告诉郑远图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陈默说,"郑远图——是我想保护的人之一。"
梁远征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陈默。
"陈老板。"
"嗯。"
"有一件事——我想告诉你。"
"说。"
"城南那栋别墅——"梁远征说,"我那个老战友——查到了一些——别的线索。"
"什么线索?"
"那栋别墅——最近——有一个人——进去了。"
"谁?"
"龙五。"
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龙五——地下拳场老板。消息灵通。江城地下世界的"情报中心"。
"他——"陈默说,"他跟孙伯言——"
"不是一路人。"梁远征说,"龙五——是生意人。他谁的账都不买,谁的钱都赚。但他——消息灵通。"
"嗯。"
"他进了那栋别墅——"梁远征说,"可能是——孙伯言请他帮忙查什么人。"
"查谁?"
"查——"梁远征说,"一个'二十年前应该死了'的人。"
陈默的眼神变了一瞬。
"龙五——他会不会——"
"他——"梁远征说,"应该已经查到了。"
"查到了什么?"
"查到了——"梁远征说,"那个'二十年前应该死了'的人——开了一家面馆。"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龙五——这个人——"
"你不能动他。"梁远征说,"他在江城——关系网很复杂。你动他——会引起很多麻烦。"
"我知道。"
"但你——"梁远征说,"你得防着他。"
"嗯。"
"他——"梁远征说,"他是条鲨鱼。他闻到血腥味就会过来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
"老梁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——告诉我这些。"
"嗯。"
"你——"陈默说,"回去吧。"
"嗯。"
"路上小心。"
梁远征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面馆里安静了下来。
陈默坐在那里,看着桌面上的两碗面——一碗自己的,一碗梁远征的。
梁远征那碗面——他没吃完。
还剩下一半的面和半碗汤。
陈默把梁远征那碗面端起来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面倒进了垃圾桶。
他拿起抹布,把那碗洗干净,擦干,放回碗柜。
然后他从碗柜最里面,拿出那个清代的紫砂壶,泡了一壶茶。
他一个人,坐在吧台后面,慢慢地喝。
他在想龙五。
龙五——江城地下拳场老板。化劲初期。手下有几十号人。他的情报网遍布江城每一个角落——官场、商场、古武界,他都有眼线。
这种人不站队——谁强他帮谁。
但他有一种"职业习惯"——任何跟他做生意的人,他都要先查清对方的底细。
孙伯言请他查"二十年前应该死了的人"——
那他一定会查。
查到陈默——只是时间问题。
陈默喝了一口茶。
茶汤已经凉了。
但他喝得很慢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
如果龙五查到了他的底细——
他会怎么做?
陈默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——江城的水——越来越深了。
---
*(第九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