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扫地僧第6章 / 60

第6章 老朋友的茶

郑远图是周四下午来的。 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上次那种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是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,里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衫,裤子是休闲裤,脚上是一双老式的布鞋。 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家里出来遛弯的中年人。 他推开归去来面馆的门,走进面馆。 周四下午三点,午高峰过了,晚高峰还没来。面馆里只有一桌客人——一个老太太,带着她孙女在吃面。 郑远图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 陈默从后厨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 "郑老板。" "陈老板。" "今天来吃面?" "嗯。" "红烧牛肉?" "行。" 陈默缩回头,开始煮面。 两分钟后,他端着一碗面走出来,放在郑远图面前。 郑远图低头看了看那碗面。 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他满身是血,几乎没看清面是什么样的。这次他看清楚了——面条粗细均匀,码得整整齐齐,汤清亮,牛肉块红亮,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。 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 嚼了两下,停了。 "陈老板。" "嗯。" "你这面——" "嗯。" "我上次吃,没吃出来。" "上次你失血过多,味觉迟钝。" 郑远图笑了。 "陈老板,你这个人——挺有意思。" "吃你的面。" 郑远图没有再说,慢慢地把那碗面吃完。 连汤都喝干净了。 他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——软的中华,抽出一根,点上。 "陈老板,来一根?" "我不抽烟。" "那茶呢?" "可以。" 郑远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铁盒——上面雕着兰花的图案,看上去是件老物件。他打开铁盒,从里面捏出一撮茶叶。 "这是武夷山的朋友寄给我的——正岩肉桂。我每年只舍得喝这一回。" 他把茶叶放在吧台上。 陈默看了一眼那撮茶叶。 "好茶。" "那就泡给陈老板喝。" 陈默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紫砂壶——这个壶平时不摆在台面上,是放在碗柜最里面一层的。 郑远图看到那个壶,眼神动了一下。 他识货。 那个壶是清代的老物件——"孟臣壶",是朱泥的,壶身包浆已经亮得发乌。这种壶,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。 但陈默只是用这个壶泡茶,没有多余的话。 他把茶叶放进去,注了水,盖上盖子。等了一分钟,倒了两杯。 茶汤是琥珀色的。 郑远图端起茶杯,闻了闻,然后小口抿了一下。 "好壶,好茶。" "嗯。" "陈老板——" "嗯。" "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说两件事。" "说。" "第一件——那天你救我,我郑远图欠你一条命。这件事,不是给你五十万、五百万能了结的。从今往后,你在江城遇到任何事——不管是商场上、江湖上、还是别的什么——你只要开口,我郑远图倾家荡产也给你办。" 陈默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 "第二件——"郑远图的声音低了下来,"我父亲生前,是江城商会的会长。他跟梁远征——是战友。" 陈默的眼神动了一下。 "我父亲临走前,跟我说过一件事。" "什么事?" "他说——江城这个地方,水深。你做生意归做生意,但别往深处踩。" "嗯。" "他还说——江城之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敢乱,是因为这里有一个'潜规矩'。这个潜规矩不是商会定的,也不是政府定的。是一个——" 他顿了顿。 "是一个'人'定的。"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 "我父亲说,那个'人',二十年前在江南很有名。但后来——他消失了。" "消失到哪儿了?" "不知道。我父亲找了他二十年,没找到。" 陈默没有接话。 "陈老板。"郑远图看着他,"我父亲说的那个'人'——" "老郑。"陈默打断他。 "嗯。" "你父亲,是好人。" 郑远图愣了一下。 "他让你别往深处踩——你就别往深处踩。"陈默说,"你做生意挣你的钱,做你的善事。剩下的事——" "剩下的事,你来?" 陈默没接话。 他喝了一口茶。 茶汤是温的,入口微苦,回甘绵长。 "老郑。" "嗯。" "今天这茶——你泡的还是我泡的?" 郑远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 "陈老板,你这话——" "你泡的。"陈默说,"你的茶叶,你的壶借我用了。这杯茶,我记你的情。" "我不是说——" 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陈默放下茶杯,"老郑,你是个讲义气的人。但你讲义气的方式,得换一下。" "怎么换?" "以后别动不动就说'倾家荡产'。"陈默说,"你的家产,是你父亲留给你的,是你自己挣的。我陈默一个开面馆的——不需要你倾家荡产。" 郑远图沉默了。 "你要是真想谢我——"陈默说,"以后路过这条街,进门吃碗面。这就是最大的谢。" 郑远图看着他的眼睛。 那双眼睛里,没有客套,没有推辞,没有那种江湖人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话。 是真的。 是真的只要"吃碗面"就行。 郑远图笑了一下——这次的笑,不是客套的笑,是被这个人"暖到"的笑。 "行。陈老板,那我以后每周来吃一次面。" "行。" "不过——"郑远图又说,"陈老板,你今天这茶——" "嗯。" "你说你不需要我倾家荡产——可你刚才给我泡茶用的那个壶,是清代的孟臣壶。光是这个壶,就值一栋别墅。" 陈默的表情没变。 "那个壶,是我父亲的。" 郑远图愣了一下。 "我父亲去世的时候,什么都没给我留——就留了这个壶。"陈默说,"他说,这个壶是陈家的,传了五代。传到我手里的时候,他让我用它泡面——" 他顿了顿。 "他说,陈家的面,得用好壶泡。" 郑远图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喝干了。 "陈老板——" "嗯。" "你刚才说你父亲去世——是什么时候的事?" "二十年前。" 郑远图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 "二十年前——" "嗯。" "陈家——" "老郑。"陈默打断他,"面吃完了,茶也喝完了。你要是还想坐一会儿,我给你续水。你要是想走——门在你身后。" 郑远图看着他。 他想再问,但他知道陈默不会再说了。 他站起来。 "陈老板,今天打扰了。" "嗯。" "下周我还来。" "行。" 郑远图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。 "陈老板——" "嗯。" "有一件事,我想提醒你。" "说。" "最近江城——不太平。"郑远图说,"我从一些渠道听说,江城来了几个外地人。这些人——不像商人,也不像游客。" "哦?" "他们走路的方式——不像普通人。"郑远图说,"我年轻的时候练过几年拳,我能看出来。" 陈默点了点头。 "我知道了。" "还有——"郑远图说,"我听我父亲生前的老部下说,最近江城东区,赵家那边——动作很大。" "什么动作?" "他们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。" "谁?" "他们没说名字。但他们说——是一个二十年前'应该死了'的人。" 陈默的眼神没有变。 但他的手,在吧台下面,微微握紧了一下。 "老郑。" "嗯。" "这个消息——还有别人知道吗?" "我不知道。"郑远图说,"我那个老部下,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告诉我,是希望我小心。" "嗯。" "陈老板——如果那个人是你——" "不是我。"陈默说,"我就是个开面馆的。" 郑远图看着他,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。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。 那双眼睛,平平静静的,像一碗清水。 "那我走了。" "慢走。" 郑远图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 门关上之后,面馆里安静了下来。 陈默站在吧台后面,没有动。 他在想郑远图说的"几个外地人"。 走路的方式不像普通人——那就不是普通人。 是练家子。 而且是有一定境界的练家子。 是冲着"二十年前应该死了的人"来的。 陈默把那个紫砂壶洗了,擦干,放回碗柜最里面。 然后他拿起那个白色的信封——钱万贯留下的——看了一眼,放进了抽屉里。 抽屉里,四个信封,三张名片,一根枣木擀面杖。 他关上抽屉。 门外,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。 陈默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——楼上,陈果果的房间灯还亮着,传来轻微的翻书声。 他走到门口,把"营业中"的牌子翻过来——变成"打烊了"。 然后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根烟——他不抽烟,但他有烟。这根烟是他今天特意买的。 他走出面馆,站在门口,把烟点上。 抽了一口。 不习惯,但没关系。 他看着街对面的路灯,看着街角的梧桐树,看着那只野猫又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。 昨晚那个红色的烟头,又出现了。 在街角那棵大梧桐树后面。 一明一暗。 陈默没有走过去。 他抽完了那根烟,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 然后他推门进去,关上了面馆的门。 --- 当天晚上,陈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。 陈果果下楼喝水,看到他还在厨房里,有些意外。 "爸,你怎么还没休息?" "收拾东西。" "今天卖了多少碗?" "一百二十八。" "哇——比平时多。" "嗯。" 陈果果喝了一口水,看着他。 "爸。" "嗯。" "你今天——心情不好?"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 "没有。" "那你为什么抽烟?" 陈默愣了一下。 "闻出来的?" "嗯。"陈果果说,"你身上有烟味。我从来没闻到你身上有烟味。" 陈默笑了。 "今天有个朋友来——他抽烟,我陪他抽了一根。" "你不是说抽烟有害健康吗?" "偶尔一根,没关系。" 陈果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属于十八岁女孩的敏锐。 "爸。" "嗯。" "你最近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?" 陈默看着她。 他的女儿,已经十八岁了。她会察言观色,会从一个小细节里捕捉到不安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想的小女孩了。 但他不能说。 还不能说。 "果果。" "嗯。" "下周月考,是不是?" 陈果果撇了撇嘴。 "你别转移话题——" "考完试,我带你去吃火锅。" "真的?" "真的。" "去哪家?" "你说。" 陈果果想了想:"上次同学说江城万达那边新开了一家——叫什么来着——'蜀九香'。她说味道不错。" "行。" "那——你别转移话题了。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?" 陈默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头。 "我就是在想——你这周末模拟考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,能不能再多做对一步。" 陈果果被逗笑了。 "爸——你怎么知道我没做对最后一步?" "我看过你的卷子。" "你什么时候看的?" "你睡觉之后。" "爸——你偷看我卷子——" "你是我女儿,你的卷子我不看谁看。" "那你看了之后是不是很失望?" "没有。"陈默说,"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" 陈果果看着他。 她突然觉得,自己的爸爸——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样子。表面严厉,话不多,但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她。 "爸。" "嗯。" "你——会一直在的吧?"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 "会。" "一直?" "一直。" 陈果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 她转身上楼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—— 陈默站在厨房的灯光下,围裙还没解,正在洗那只碗。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和鱼尾纹都照得很清楚。 他看上去很平常。 就是一个揉面的中年大叔。 但不知道为什么——陈果果突然觉得,自己的爸爸——好像很累。 她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 她转身上了楼。 --- *(第六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