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扫地僧第2章 / 60

第2章 来吃面的人

第二天早上,陈默照常四点起床和面。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但街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 面馆门口的电线杆在昨天被撞歪了,已经被市政的人修好了。对面杂货铺门口那块地上,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刹车痕迹。街坊邻居们路过的时候,都会不自觉地往归去来面馆里看一眼——看到陈默正弯腰擦桌子,跟平时一模一样,大家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。 "归去来面馆的老板,一个人打趴了六个!" "听说带头的是道上的人,手都被捏断了!" "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好像是郑氏集团的大老板——就是那个上过电视的郑远图!" "老陈?不可能吧,我看着他在这开了十几年面馆了……" 传闻越传越离谱。 到了中午,面馆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将近一倍——有人真是来吃面的,有人是来看热闹的,有人是来确认那个系围裙的中年大叔是不是真的那么能打。 陈默一律当没看见。煮面,端面,收碗,擦桌子。 人多了就多煮几锅,人少了就擦擦吧台。 下午两点,午高峰过了,面馆里终于清静下来。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面馆门口。 车上下来两个人——一个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年轻人,看起来像是司机兼保镖。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皮箱。 他推开门,走进面馆,径直走到吧台前。 "你好,请问是陈老板吗?" 陈默正在擦一个碗。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——气质干练,说话客气,但从他的站姿和目光的落点来看,这是一个练家子。至少外劲巅峰。 "我是。" "我是郑先生的人。"那人微微欠了欠身,"郑先生让我来向您道谢。昨天的事,多亏您出手。" 陈默把碗放回碗柜,擦了擦手。 "他面钱付了。不用谢。" 那人笑了一下。他打开皮箱,转过来面向陈默。 箱子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。粗略一看,至少有五十万。 "郑先生说,这点心意不成敬意。请您务必收下。"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些钱,又抬头看了看那人。 然后他转身,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,舀了两勺骨汤,抓了一把面,开始下面。 "吃面吗?" 那人愣了一下:"……什么?" "你大老远跑一趟,不饿吗?我请你吃碗面。" "陈老板,我是来送——" "面趁热吃。" 陈默已经把那碗面端到了吧台上。汤清面白,卧着一个荷包蛋,两片青菜。跟昨天给郑远图端的那碗一模一样,跟给任何一个客人端的面也一模一样。 那人看着那碗面,又看了看陈默的表情——平静,认真,完全不像是客气推辞的样子。 他突然明白了。 这碗面,就是回答。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皮箱合上,放在了脚边。 "那……我就不客气了。" 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 吃了一碗面,干干净净的,连汤都喝完了。 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陈默微微鞠了一躬,拎起皮箱走了出去。 奔驰车开走之后,没一会儿又回来了。 这次那个人没有下车。开车的年轻人下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,放在面馆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: "陈老板——郑先生说,面钱不能白收。这是朋友从东北寄来的五常大米和一箱干贝,您留着用。东西不收钱,就是点心意。" 年轻人说完,鞠了一躬,转身上车,走了。 陈默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那两袋东西。 大米。干贝。 都是做面用得上的东西。 他弯腰拎起来,拿进后厨,放好。 郑远图这个人——会办事。 --- 下午四点半,陈默开始准备晚高峰的料。 陈果果放学回来了。她把书包往吧台上一扔,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 "爸——" "嗯。" "我累死了。" 陈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她一眼——是真的累,头发都有点乱了,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。他把手里的活停了一下,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,插上吸管,递到她面前。 陈果果接过来吸了一口,又叹了一口气——这次的叹气明显满足了很多。 "爸,周六学校开家长会。" "几点?" "下午两点。" "知道了。" 陈果果咬着吸管,犹豫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"那个……爸,这次家长会,你能不能去?" 陈默抬起头,看了女儿一眼。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"能不能去",而不是"你去"。 "什么意思?" 陈果果低下头,用吸管戳着酸奶盖:"也没什么……就是……以前家长会都是你去的嘛。但这次——听说赵诗雨的妈妈也要去。她妈妈那个人……有点那个。" 赵诗雨。 陈默知道这个名字。她是陈果果同班的同学,家里条件很好——好到全年级都知道她爸是赵四海。 江城东区的赵四海。 "她妈妈怎么了?" "也没什么……就是上次小测,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二。赵诗雨第一。她妈妈在家长群里发了好多消息,说什么'诗雨每天学习到十二点'、'我们诗雨就是不服输'——"陈果果模仿了一个骄傲的语气,然后撇了撇嘴,"好像我考第二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" 陈默听完了,没有说什么。 他走到后厨,又拿出了一瓶酸奶,打开,递给陈果果。 "喝吧。" "我已经有一瓶了。" "这瓶是奖励你的。" "奖励什么?" "奖励你考了第二,没有翘尾巴。" 陈果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接过酸奶,低头小声说了一句:"那你周六来不来?" "来。" 陈果果没有再说话,但喝酸奶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 --- 周六下午两点,江城一中。 家长会在教学楼三楼的教室里进行。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,姓方,戴着黑框眼镜,讲课很认真,能看得出是真的关心学生。 陈默到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。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——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大叔,穿着普通的夹克衫,跟其他家长没什么两样。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斜前方射过来。 他转头看去——斜前方隔了两排,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、头发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正看着他。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嘴角微微抿着。 赵诗雨的妈妈。 陈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也没有跟她对视太久。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 赵诗雨的妈妈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没想到这个面馆老板会这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——然后也勉强点了一下头。 家长会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。一模成绩分析、高考政策解读、各科老师的发言。陈默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听完。 散会后,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围住班主任问情况。陈默本来想等人都走了再问两句就走,但赵诗雨的妈妈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讲台前。 "方老师——"她的声音不算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,"我想问一下,这次一模的数学试卷,最后一题是不是超纲了?" 方老师愣了一下:"没有超纲,那是高考范围内的题型——" "那为什么全校只有我们家诗雨一个人做出来了?" 这句话一出来,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 其他家长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。有佩服的,有嫉妒的,有看热闹的。 方老师显然有些措手不及:"那个——其实不止赵诗雨同学一个人做对了——" "还有谁?" "陈果果同学也做出来了。而且她的解题步骤更简洁,我们数学老师在批卷的时候还专门提过——" 赵诗雨妈妈的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。 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:"是吗?那陈果果确实也不错。不过这次总分还是我们诗雨高了几分。诗雨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了,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,我说她也不听——" 她说着,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扫视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 "陈果果的家长今天来了吗?" 陈默本来已经准备走了。 听到这句话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 然后他转过身,不急不慢地走到讲台前。 "我是。" 赵诗雨的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夹克衫,旧裤子,运动鞋。她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,但那双眼睛里,已经完成了全部的评估。 "你好你好——你就是陈果果的爸爸?一直没见过你,原来你在——"她顿了顿,"在哪儿工作来着?" "开面馆的。在老城区。" "哦——面馆啊,挺好的。做餐饮辛苦吧?" 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关心,但"辛苦吧"三个字里,藏着一层微妙的上位感——那种"我是家长代表、我家孩子是第一、我就是比你优越"的微妙感。 教室里的其他家长都在看着。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,笑了笑。 "还行。比我女儿做题轻松——她每天做到十点就睡了。我说她也不听,做那么快干什么。"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。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。 赵诗雨妈妈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她想说什么——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——因为陈默的这句话太软了,软到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回击的地方。他既没有否认自己女儿的成绩,也没有贬低赵诗雨,他就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大实话。 但这句话的效果,比任何反击都狠。 方老师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:"陈果果确实很用功,而且学习方法很好,效率很高——这一点值得很多同学学习。" 赵诗雨妈妈的脸色已经不太自然了。她干笑了两声,说了一句"那挺好的",然后转身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 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然后低头给陈果果发了一条消息: "开完了。晚上想吃什么?" 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: "红烧排骨!!!!!!" 感叹号的个数说明了一切。 陈默收起手机,笑了笑,走出了教室。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——在他走出校门的时候,门卫室里,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人抬起了头,看了他一眼。 那个老人穿着一件老式的军绿色外套,头发花白,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。 他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放下报纸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 "喂?是我。" "……" "老城区,一家叫归去来面馆的,你知道这个地方吗?" "……" "没什么。就是随口一问。" 他挂了电话,重新拿起报纸。但报纸的方向,一直没有翻过页。 --- 当天晚上,归去来面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。 陈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,陈果果在楼上写作业。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。 不是敲卷帘门的声音——是敲旁边那扇小门的声音。一般只有熟人才知道走那扇门。 陈默擦了擦手,走过去开了门。 门口站着一个人。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老人,头发花白,左眉梢有一道淡疤。他站在路灯下,身材不高,但站得很直——那种"这辈子都没有弯过腰"的直。 "打烊了。"陈默说。 "我知道。"老人说,"我不吃面。"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 "我来看看你。"老人说,"昨天你救了一个人——那个人是我的晚辈。" 老人顿了顿,然后补了一句: "另外,我也想确认一件事。" "什么事?"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陈默的手——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粗糙的手。 "你的手,"老人说,"揉面揉了十五年,虎口的茧不应该在那个位置。"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 然后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那个老人。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面馆门口的灯灭了——是定时的声控灯,时间到了。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钟。 然后陈默说: "明天中午过来吃面吧。那时候我比较有空。" 老人站在黑暗中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的"嗯"了一声。 他转身,朝路灯亮着的方向走去。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渐渐远去。 陈默关上了门。 他站在门后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。 十五年了。 终于有人看出来了。 --- *(第二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