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来吃面的人
第二天早上,陈默照常四点起床和面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街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面馆门口的电线杆在昨天被撞歪了,已经被市政的人修好了。对面杂货铺门口那块地上,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刹车痕迹。街坊邻居们路过的时候,都会不自觉地往归去来面馆里看一眼——看到陈默正弯腰擦桌子,跟平时一模一样,大家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但消息还是传开了。
"归去来面馆的老板,一个人打趴了六个!"
"听说带头的是道上的人,手都被捏断了!"
"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好像是郑氏集团的大老板——就是那个上过电视的郑远图!"
"老陈?不可能吧,我看着他在这开了十几年面馆了……"
传闻越传越离谱。
到了中午,面馆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将近一倍——有人真是来吃面的,有人是来看热闹的,有人是来确认那个系围裙的中年大叔是不是真的那么能打。
陈默一律当没看见。煮面,端面,收碗,擦桌子。
人多了就多煮几锅,人少了就擦擦吧台。
下午两点,午高峰过了,面馆里终于清静下来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面馆门口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——一个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年轻人,看起来像是司机兼保镖。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皮箱。
他推开门,走进面馆,径直走到吧台前。
"你好,请问是陈老板吗?"
陈默正在擦一个碗。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——气质干练,说话客气,但从他的站姿和目光的落点来看,这是一个练家子。至少外劲巅峰。
"我是。"
"我是郑先生的人。"那人微微欠了欠身,"郑先生让我来向您道谢。昨天的事,多亏您出手。"
陈默把碗放回碗柜,擦了擦手。
"他面钱付了。不用谢。"
那人笑了一下。他打开皮箱,转过来面向陈默。
箱子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。粗略一看,至少有五十万。
"郑先生说,这点心意不成敬意。请您务必收下。"
陈默低头看了看那些钱,又抬头看了看那人。
然后他转身,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,舀了两勺骨汤,抓了一把面,开始下面。
"吃面吗?"
那人愣了一下:"……什么?"
"你大老远跑一趟,不饿吗?我请你吃碗面。"
"陈老板,我是来送——"
"面趁热吃。"
陈默已经把那碗面端到了吧台上。汤清面白,卧着一个荷包蛋,两片青菜。跟昨天给郑远图端的那碗一模一样,跟给任何一个客人端的面也一模一样。
那人看着那碗面,又看了看陈默的表情——平静,认真,完全不像是客气推辞的样子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碗面,就是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皮箱合上,放在了脚边。
"那……我就不客气了。"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吃了一碗面,干干净净的,连汤都喝完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陈默微微鞠了一躬,拎起皮箱走了出去。
奔驰车开走之后,没一会儿又回来了。
这次那个人没有下车。开车的年轻人下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,放在面馆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:
"陈老板——郑先生说,面钱不能白收。这是朋友从东北寄来的五常大米和一箱干贝,您留着用。东西不收钱,就是点心意。"
年轻人说完,鞠了一躬,转身上车,走了。
陈默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那两袋东西。
大米。干贝。
都是做面用得上的东西。
他弯腰拎起来,拿进后厨,放好。
郑远图这个人——会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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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半,陈默开始准备晚高峰的料。
陈果果放学回来了。她把书包往吧台上一扔,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"爸——"
"嗯。"
"我累死了。"
陈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她一眼——是真的累,头发都有点乱了,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。他把手里的活停了一下,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,插上吸管,递到她面前。
陈果果接过来吸了一口,又叹了一口气——这次的叹气明显满足了很多。
"爸,周六学校开家长会。"
"几点?"
"下午两点。"
"知道了。"
陈果果咬着吸管,犹豫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"那个……爸,这次家长会,你能不能去?"
陈默抬起头,看了女儿一眼。
他注意到她说的是"能不能去",而不是"你去"。
"什么意思?"
陈果果低下头,用吸管戳着酸奶盖:"也没什么……就是……以前家长会都是你去的嘛。但这次——听说赵诗雨的妈妈也要去。她妈妈那个人……有点那个。"
赵诗雨。
陈默知道这个名字。她是陈果果同班的同学,家里条件很好——好到全年级都知道她爸是赵四海。
江城东区的赵四海。
"她妈妈怎么了?"
"也没什么……就是上次小测,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二。赵诗雨第一。她妈妈在家长群里发了好多消息,说什么'诗雨每天学习到十二点'、'我们诗雨就是不服输'——"陈果果模仿了一个骄傲的语气,然后撇了撇嘴,"好像我考第二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"
陈默听完了,没有说什么。
他走到后厨,又拿出了一瓶酸奶,打开,递给陈果果。
"喝吧。"
"我已经有一瓶了。"
"这瓶是奖励你的。"
"奖励什么?"
"奖励你考了第二,没有翘尾巴。"
陈果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接过酸奶,低头小声说了一句:"那你周六来不来?"
"来。"
陈果果没有再说话,但喝酸奶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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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两点,江城一中。
家长会在教学楼三楼的教室里进行。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,姓方,戴着黑框眼镜,讲课很认真,能看得出是真的关心学生。
陈默到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家长。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——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大叔,穿着普通的夹克衫,跟其他家长没什么两样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斜前方射过来。
他转头看去——斜前方隔了两排,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、头发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正看着他。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嘴角微微抿着。
赵诗雨的妈妈。
陈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也没有跟她对视太久。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赵诗雨的妈妈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没想到这个面馆老板会这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——然后也勉强点了一下头。
家长会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。一模成绩分析、高考政策解读、各科老师的发言。陈默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听完。
散会后,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围住班主任问情况。陈默本来想等人都走了再问两句就走,但赵诗雨的妈妈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讲台前。
"方老师——"她的声音不算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,"我想问一下,这次一模的数学试卷,最后一题是不是超纲了?"
方老师愣了一下:"没有超纲,那是高考范围内的题型——"
"那为什么全校只有我们家诗雨一个人做出来了?"
这句话一出来,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其他家长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。有佩服的,有嫉妒的,有看热闹的。
方老师显然有些措手不及:"那个——其实不止赵诗雨同学一个人做对了——"
"还有谁?"
"陈果果同学也做出来了。而且她的解题步骤更简洁,我们数学老师在批卷的时候还专门提过——"
赵诗雨妈妈的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:"是吗?那陈果果确实也不错。不过这次总分还是我们诗雨高了几分。诗雨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了,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,我说她也不听——"
她说着,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扫视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"陈果果的家长今天来了吗?"
陈默本来已经准备走了。
听到这句话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不急不慢地走到讲台前。
"我是。"
赵诗雨的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夹克衫,旧裤子,运动鞋。她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,但那双眼睛里,已经完成了全部的评估。
"你好你好——你就是陈果果的爸爸?一直没见过你,原来你在——"她顿了顿,"在哪儿工作来着?"
"开面馆的。在老城区。"
"哦——面馆啊,挺好的。做餐饮辛苦吧?"
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关心,但"辛苦吧"三个字里,藏着一层微妙的上位感——那种"我是家长代表、我家孩子是第一、我就是比你优越"的微妙感。
教室里的其他家长都在看着。
陈默看着她的眼睛,笑了笑。
"还行。比我女儿做题轻松——她每天做到十点就睡了。我说她也不听,做那么快干什么。"
教室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。
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赵诗雨妈妈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她想说什么——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——因为陈默的这句话太软了,软到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回击的地方。他既没有否认自己女儿的成绩,也没有贬低赵诗雨,他就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大实话。
但这句话的效果,比任何反击都狠。
方老师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:"陈果果确实很用功,而且学习方法很好,效率很高——这一点值得很多同学学习。"
赵诗雨妈妈的脸色已经不太自然了。她干笑了两声,说了一句"那挺好的",然后转身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然后低头给陈果果发了一条消息:
"开完了。晚上想吃什么?"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:
"红烧排骨!!!!!!"
感叹号的个数说明了一切。
陈默收起手机,笑了笑,走出了教室。
他没有注意到的是——在他走出校门的时候,门卫室里,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人抬起了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老人穿着一件老式的军绿色外套,头发花白,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。
他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放下报纸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"喂?是我。"
"……"
"老城区,一家叫归去来面馆的,你知道这个地方吗?"
"……"
"没什么。就是随口一问。"
他挂了电话,重新拿起报纸。但报纸的方向,一直没有翻过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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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归去来面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。
陈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,陈果果在楼上写作业。
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。
不是敲卷帘门的声音——是敲旁边那扇小门的声音。一般只有熟人才知道走那扇门。
陈默擦了擦手,走过去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老人,头发花白,左眉梢有一道淡疤。他站在路灯下,身材不高,但站得很直——那种"这辈子都没有弯过腰"的直。
"打烊了。"陈默说。
"我知道。"老人说,"我不吃面。"
陈默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"我来看看你。"老人说,"昨天你救了一个人——那个人是我的晚辈。"
老人顿了顿,然后补了一句:
"另外,我也想确认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陈默的手——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粗糙的手。
"你的手,"老人说,"揉面揉了十五年,虎口的茧不应该在那个位置。"
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然后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那个老人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面馆门口的灯灭了——是定时的声控灯,时间到了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陈默说:
"明天中午过来吃面吧。那时候我比较有空。"
老人站在黑暗中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的"嗯"了一声。
他转身,朝路灯亮着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渐渐远去。
陈默关上了门。
他站在门后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。
十五年了。
终于有人看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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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第二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