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讲台的风
六月,沈知夏的孕肚开始显形了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坚持上课,可现实比预想的更难。有一堂课,她讲到《春江花月夜》,正念到"春江潮水连海平",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她稳住身子,继续念下去,可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一句落下时,她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着她说点什么。
"我没事。"她扶着讲台边缘,深吸一口气,"继续上课。"
那节课,她讲了二十分钟就提前结束了。周屿白在走廊尽头等她,她走出来,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"你吓死了?"
"吓死了。"他握住她的手,"以后别硬撑。不舒服就坐下,或者回办公室休息,行不行?"
"课不能停。"她说,"还有六周要月考,学生的进度不能耽误。"
"那就让别的老师代。"
"我不——"
话还没说完,沈知夏忽然停下,脸色变了变。她捂着嘴,转身冲向洗手间。周屿白跟进去,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干呕的声音。
等她从洗手间出来,他已经递上了一杯温水。她喝了几口,靠在洗手台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"知夏。"他声音很低,"你最近太累了。"
"我不累。"
"你骗我。"他看着她眼下的乌青,"你每天早上六点就要出门,晚上备课到十点多,周末还要改论文。你现在怀着孩子,还这么拼——你觉得这样对吗?"
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干涩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。她以为自己还好,可原来在别人眼里,她已经这么憔悴了。
"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失望。"她轻声说。
"你不是为了大家。"周屿白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"你是为了你自己。你喜欢教书,你放不下那些学生。可你喜欢孩子吗?"
她愣了一下。
"你喜欢他。"他替她回答了,"你已经喜欢他了,你舍不得让他有一个不爱他的妈妈。"
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眼泪要溢出来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每周二的课换成线上直播。学生可以来教室里坐,也可以在家里看回放。她自己则减少了一周的授课量,把所有精力都留给身体和孩子。
这个决定传到了系里,有人赞她"懂得取舍",也有人暗地里说她"偷懒"。系主任在例会上点到为止地提了一句:"沈老师最近身体不便,大家多体谅。"
有人点头,有人冷笑。
最让人意外的,是陈默的反应。那天放学后,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沓材料。"沈老师,这是我整理的近两周的课程笔记,按原计划整理好了。您身体不方便,我帮您传到教务系统。"
"陈默,你——"
"您不用谢我。"他笑了笑,"以前是您帮我的,现在换我帮您。"
沈知夏接过那沓笔记,翻了两页。字迹工整,内容详实,连她板书上漏掉的一首诗都补上了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,真的长大了。
晚上回家的路上,周屿白牵着她慢慢走。五月的夜风暖洋洋的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走到老槐树下面,沈知夏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。
"你说,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会是什么样?"
"像你就好。"
"万一不像我呢?"
"那也像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是我的老婆。"他说,"老婆生的孩子,当然像你。"
沈知夏忍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又停下来。她忽然觉得,怀孕这段日子,自己变得很奇怪。有时候想笑,有时候想哭,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,却忽然觉得幸福得想哭。
周屿白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她拢了拢外套,"就是觉得——我以前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,现在好像有人帮我扛了一半。"
"不止一半。"他说,"是全部都扛。"
"你怎么扛?"
"我每天练举重。"他做了个夸张的动作,"等你和孩子需要我的时候,我力气够大,抱得动。"
沈知夏被他逗得笑出声来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路走来,从第一次在楼道里相遇,到现在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,每一步都是对的。春风不度玉门关,但春风会度她的楼道,会度她的生命,会度她漫长的一生。
六月底的一天,江城下了一场暴雨。
沈知夏那天从学校回来,伞被风吹翻了,半边身子都湿透了。周屿白在楼道里接到她,看见她头发滴水,脸色发白,二话不说就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。
"我自己能走。"
"不能。"他把她放到沙发上,拿来干毛巾,蹲在她面前,开始给她擦头发,"你现在怀着孩子,感冒了怎么办?"
"我没感冒。"
"现在没有,等会儿就有。"他把毛巾裹在她头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,"你去洗个热水澡,我把姜汤煮上。"
沈知夏洗完澡出来,客厅里飘着姜汤的辣味。周屿白端着一碗站在茶几旁,见她出来,立刻递过去:"趁热喝。"
她接过碗,喝了一口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,可身体却暖了起来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簌簌响,可屋里的灯光是暖的,姜汤是热的,身边的人是认真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——不是惊天动地,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都有一个人,在乎你的冷暖,在乎你的安危。
七月底的一天,沈知夏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时,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奇异的动静。她停下笔,把手轻轻覆上去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了一下,很轻,像羽毛拂过水面。
"他动了?"她喃喃自语。
"嗯。"她轻声说。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周屿白说"每一个都是春天"是什么意思。
那一次胎动,轻得像一句悄悄话,却把她心里所有的疑虑和不安,全都驱散了。窗外是七月的骄阳,而她的肚子里,正悄悄孕育着下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