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海阔天空
尘埃落定之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拎着水果和新出的画册，去看望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。
一一登门，一一道谢。给画廊老板送了一张小幅速写，给便利店阿姨画了一幅她的肖像，给帮忙作证的老同学每人寄了一套明信片。正是这些人的信任和支持，才让他撑过了最黑暗的日子。
最后一站，他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，去了一趟邻市的墓园——那里埋着他最想告慰的父亲。
站在墓碑前，他把画展的事、底稿的事、讨回公道的日子，从头到尾，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，他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"都过去了。"他轻声说，"爸，您安息吧。"
一阵风吹过墓园的松柏，枝叶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轻轻应了一声。
回程的大巴上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。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，随着窗外退后的一座座丘陵，终于彻底放下了。
好友和同伴在汽车站出口等他。见他下了车，同伴远远地就挥手："这边！就等你了！"
原来，他们早就商量好了，要凑一个假，开着二手小车沿江往下走，看看外面的世界。这一年大家都被风波牵着走，从没有真正放松过。如今大局已定，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。
"去哪？"他笑着问。
"随便。"好友耸耸肩，"油加满了，走到哪算哪。后备箱里还躺着你的画架呢，还怕没地方写生？"
于是，三个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，上路了。
他们走过霓虹彻夜的省城，也走过只有一条老街的县城；看过清晨江面上的薄雾，也吃过深夜路边摊的炒粉。一路上，有说有笑，打打闹闹，仿佛要把这几年亏欠自己的时光，全都补回来。
途中，也有人认出这个刚上过热搜的年轻画家，想请他去站台、题字。他婉拒了大多数，只给县中学的美术班上了一节免费的课。如今的他，已经学会了取舍——什么事该接，什么事该推，心里都有一杆秤。
夜里，三个人把帐篷扎在江滩上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。
"你说，"同伴忽然开口，"这样的日子，能一直过下去吗？"
"为什么不能？"他望着满天繁星，轻声说，"只要画架还支得起来，身边还是你们俩，什么样的日子，都是好日子。"
江风从入海口的方向吹上来，隐隐带着一点咸味。
江水入海，来日方长。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属于他们的人生，才刚刚开始。
连日来的旅途奔波，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。
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精神上的。日日夜夜地防着暗箭、揣着心事，任是铁打的人也难免心力交瘁。
好友看出他笑得越来越少，硬拉着他又去了江边。
两个人沿着熟悉的江堤慢慢地走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晚风拂面，带着水杉和潮气的味道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"你知道这半年，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？"走着走着，好友忽然开口。
"什么？"
"佩服你从头到尾都没垮过。"好友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"换个人，光是那些帖子就够把他压垮了。你倒好，还天天准时开门画画。"
他笑了："这有什么可垮的？画是我自己要画的，路也是我自己挑的。再说了，要不是这场风波，我也不知道身后站着这么多人。"
好友沉默了一会儿，也笑了："你呀，总是能把烂牌打成赢局。"
"不是我会说客套话，"他望着江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，轻声道，"是我真的这么觉得。人这一辈子，能有几个半夜两点还陪你盯评论的朋友，能画出几张自己签字时手不发抖的画，就够了。至于苦不苦，累不累，都是次要的。"
江面上，月亮的倒影跟着晚归的渔船，碎成了一片一片。
两个人在江堤上站了很久，直到路灯换班才回去。这一晚，他睡得格外安稳。有些话，说出来了，心里就松快了。
第二天醒来，他又是那个一睁眼就想画画、坐不住的他。
可日子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。
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，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安排——原本答应给画册写序的一位老教授，突然婉拒了。
"怎么会这样？"同伴得到消息，急得直跺脚，"前两天电话里还答应得好好的，怎么说变就变？"
他却很平静。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在那样一盘大生意面前，一篇序言的分量，有时候比纸还薄。
"对方给了他什么好处，能让他不惜毁约？"他问。
好友打听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：对方给老教授开出的条件，确实诱人——不仅是画册销量之外的分成，还有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头衔。
"那现在怎么办？少了这篇序，画册的出版节奏都要往后拖。"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，大脑飞速运转。半晌，他停下脚步："不要紧。序没了，我们就把十二年的日记摘编放在卷首。计划是人定的，自然也能由人来改。"
他当场重新调整了画册的编排，把原本压在序言身上的分量，拆成年表、手迹影印和后记三个部分，分别交给三个信得过的人去做。虽然麻烦了些，但胜在稳妥。
"记住，"安排完之后，他郑重地对众人说，"从今往后，出版社那边只认主编一个人的邮件。能依靠的，只有我们彼此。"
众人重重点头。
这场变故，虽然让画册绕了个弯，却也让编辑部几个人拧成了一股绳。有时候，挫折反而是最好的黏合剂。
夜色渐深，江边长椅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他握紧了与定情信物有关的一切，心中清楚：属于他的真心之路，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回到房间，他没有立刻休息。他把画册新目录的样稿又翻了一遍，把明天要去印刷厂确认的工艺单放进门口的包里。经历了这么多，他早已学会一个道理：越是接近圆满，越要保持清醒；越是风平浪静，越不能放松警惕。窗外，月色如水，洒在江面上。明天，又将是崭新的一天，而他，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