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万家灯火
除夕那天,江城下了一场雪。
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沈父沈母来了,周父周母来了,林姨来了,房东老太太也来了。苏晴抱着相机进门,第一句话就是:"陈默他们堵在半路上了,说要给你们送年货,结果先把自己堵在了桥上。"
客厅里,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桌上摆满了菜。沈父铺开红纸写春联,写完一副,周屿白就抢着拿去贴。沈父看他贴得歪,笑骂:"小周,你一个画画的人,手怎么这么不稳?"
"爸,我这是紧张。"周屿白理直气壮,"第一次贴您写的字,手抖。"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林姨一边擀饺子皮,一边念叨:"哎哟,去年这时候,你俩还一个在罗马一个在罗马呢,今年可好,全家人都齐了。"沈知夏笑她:"林姨,您说的是哪一年的事?"林姨想了想:"不管哪一年,反正今年最好。"
饭桌上,周父话不多,气色却比去年好了许多。他端着杯热水,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地布菜、添茶,忽然对沈母说:"亲家母,这孩子打小认死理。他认准了知夏,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这些年,委屈知夏了。"
沈母摇头:"不委屈。"她看了一眼正往周屿白碗里夹菜的女儿,"他能让知夏笑,就什么都值了。"
两位母亲说得热络,两位父亲也凑到了一起。沈父和周父都是老派人,一个讲古诗词,一个讲老手艺,越说越投机。周父喝不了酒,就以茶代酒,碰杯碰得脆响。周屿白在桌边张罗了一圈,回到沈知夏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说:"看见没,今天全家最忙的,是你老公。"
沈知夏笑着给他碗里添了块排骨:"忙人,吃菜。"
"得令。"
门外响起敲门声,陈默拎着两箱年货挤进来,身后跟着苏晴。苏晴一进门就举着相机咔咔拍:"别停别停,我抓拍几张'人间烟火'。"她拍了两张,忽然放下相机,认真道:"说真的,知夏,你们家这个年味,比我拍过的任何一期杂志专题都浓。"
陈默在旁接话:"那是。杂志拍的是照片,人家过的是日子。"
屋里笑成一片。林姨端出刚出锅的饺子,房东老太太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一屋子人,乐呵呵地念叨:"我这房子租出去十二年,头一回这么热闹。"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:"不对,是头一回,让住的人住出了家的味道。"
沈知夏坐在那里,听着两边的父母你来我往,忽然觉得,自己这半辈子的执拗和坚强,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零点快到时,孩子们都挤到阳台上等着看烟花。沈知夏裹着羽绒服站在人群最后面,被周屿白轻轻拉到身边,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,一圈一圈绕到她脖子上。
"冷吗?"他问。
"不冷。"
烟花在江城的夜空炸开,一朵接一朵,把雪都染成了彩色的。沈知夏看着漫天的光,忽然有些恍惚。这些天她总是犯困,胃口也不好,她以为是换季的缘故。可此刻,站在烟花底下,听着屋里两家老人和孩子们的笑声,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轻轻地、稳稳地,落进了她的生命里。
"屿白。"她轻声叫他。
"嗯?"
"我有个事,"她想了想,又改口,"想等春天再告诉你。"
周屿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好,那我等着。"他侧过脸,烟花的光映在他眼底,"反正,我这个人最擅长的,就是等。"
烟花又一次炸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周屿白忽然问:"知夏,你还记得那年除夕,你一个人在这儿放烟花的事吗?"
沈知夏一怔。那是很久以前了,她刚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年,除夕夜独自值班回来,一个人在天台上放了一根烟花棒。那时候她以为,往后的每一年除夕,都会是那样过来的——一个人,一扇窗,一盏灯。她记得那晚的风很冷,烟花亮起来的一瞬,四周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"记得。"她轻声说,"那时候我还在想,烟花好看是好看,就是没人陪着看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,"她看着漫天炸开的光,"屋里那么多人,我反而想多看一眼你。"
"那以后每一年的除夕,"周屿白握住她的手,"我都陪你在阳台上看烟花。一个人也不许再放。"
"一个人放,有什么不行?"
"不行。"他一本正经,"因为从今年起,放烟花这个节目,得两个人包场。"
沈知夏忍不住笑出声。漫天烟火映着两个人的笑脸,比任何一幅画都要明亮。客厅里传来林姨的大嗓门:"快进来快进来,饺子好了!第一锅,是给沈老师留的!"
沈知夏应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老槐树。雪落满了枝头,白茫茫一片。可她总觉得,雪下面,芽早就醒了。就像她心里藏着的那件事,还不到说的时候,却已经先一步,在悄悄发芽了。
新的一年,就要来了。这个冬天,也快要过去了。沈知夏迈进屋里的那一瞬间,满屋的灯火和笑声一齐涌上来,把她围得严严实实。她想,等春天到了,那件要说的事,一定会是这一屋子人最想听到的好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