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不度第33章 / 40

第33章 春风送暖

十二月,江城的文化馆办了一场特别的画展,名字叫《春风有信》。 展出的画,是周屿白从罗马那批作品里挑出来的二十幅。挂在门口的说明牌上写着一行小字:本次画展全部售出所得,将用于乡村小学美术教室的建设。 沈知夏起初不同意:"那是你画了半年的心血,说捐就捐?" "画挂在家里,是画;挂到需要它的地方,才是春风。"周屿白把布展的登记表递给她,"你帮我写前言,一句话就够。" 沈知夏想了想,提笔写道:春风有信,不独度一人。 开展前一天,周屿白在文化馆门口遇见一个男孩。十二三岁的样子,缩在台阶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,本子上画满了铅笔画——有猫,有树,有一栋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的楼。男孩说他在等奶奶,奶奶在这条街扫地,扫到傍晚才下班。 周屿白蹲下来,看了很久他的画,忽然说:"画得不错。" 男孩抬起头,警惕地看了他一眼:"你要买吗?两块钱一张。" 周屿白没还价,把作业本上的画全数了,一共三十一张,他给了七十块钱。男孩愣住了,捏着钱,半天才说了句"谢谢叔叔",又问:"叔叔,你是画家吗?" "我啊,"周屿白想了想,"我以前也跟你一样,在街头画过人像,五块钱一张。画了三年,才有人对我说,你该去画你想画的东西。"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"我想画画。可我妈说,画画不能当饭吃。" 周屿白没接话,而是把男孩带进空荡荡的展厅,翻到作业本空白的一页,说:"能不能帮叔叔画幅画?画完,叔叔请你吃晚饭。" 男孩趴在展台边,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下午。他画的是两个大人,牵着一个小孩,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。画得歪歪扭扭,可那棵树,却格外用心,每一片叶子都描得清清楚楚。他画完,想了想,又在树的顶上,添了一轮圆圆的太阳。 傍晚,沈知夏来文化馆接周屿白回家,看见那幅画,蹲下来看了很久。 "这棵树,画的是哪儿?"她问男孩。 "是我们学校门口那棵。"男孩说,"每天放学,我妈就在那棵树下等我。我就想,要是有一天,我能牵着爸爸妈妈的手,一起站在那棵树下,就好了。" 沈知夏没说话。她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,轻轻放进男孩手心:"画得很好。以后你画的每一棵树,都会有人认真看的。" 男孩捏着巧克力,用力点了点头。 开展那天,周屿白把那幅画装进一个旧画框,挂在了展厅最不起眼的角落。没有人注意到它。直到第三天,一位白发苍苍的收藏家踱到那幅画前,站了很久,忽然问周屿白:"这幅画,卖吗?" 周屿白笑了:"不卖。但您可以按这孩子的水平,给个价。" 收藏家愣了一瞬,随即会意,掏出一叠钱,郑重地放在展台上。 当天傍晚,男孩的奶奶领着男孩,找到了周屿白。老人有些局促,反反复复说着感谢的话。周屿白蹲下来,把其中一半钱塞进奶奶手里,另一半,换成了一套崭新的画具,连着那幅画一起,递到男孩怀里。 "画画能不能当饭吃,"他说,"要看你肯不肯,把饭钱画进画里。这笔钱,是那位爷爷看中你的画,给的。以后你画得越好,喜欢你的人就越多。" 男孩抱着画具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他使劲点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夜里,沈知夏听周屿白讲完这些,久久没说话。 "怎么了?"他问。 "没什么。"她靠在他肩上,"就是忽然明白,你当年为什么辍学了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你不只是想画。"她说,"你是想让画里有光。现在,你把光,分给别人了。" 周屿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第一场雪正落下来,文化馆展厅的灯还亮着。那幅两个孩子牵着一个大人、站在大树下的画,静静地挂在灯光里,暖融融的,像一粒被春风提前吻过的种子。沈知夏想,当年那个在街头画人像的少年,大概也遇到过这样一盏灯。如今,他把自己变成了那盏灯。 那之后,男孩每周都来文化馆。周屿白教他素描的排线,教他画阴影,从不提钱的事。男孩学得很乖,临走前总要把画具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怕弄丢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。有一次他忽然问:"周叔叔,等我长大了,也能办画展吗?" "能。"周屿白答得毫不犹豫,"只要你还记得,你画第一幅画时,心里想的是谁。" 男孩想了想,用力点头:"我想的是我奶奶,还有那棵大树下的家。" "那就够画一辈子了。"周屿白揉了揉他的头发。 画展结束那天,账目结算出来,义卖所得足够盖起三间乡村小学的美术教室。主办方把证书送过来,周屿白看也没看,随手就压在了书架最底下。沈知夏问他为什么不挂起来,他想了想,说:"要挂,也等那三间教室真的盖起来,把照片寄给我。那比什么证书都值钱。" 沈知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北京的胡同里,他说"春风会度的,它会度到每一个愿意等的人心里"。现在她信了——原来春风不只是度进两个人之间,它还会从两个人手里,再分给很多很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