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不度第1章 / 40

第1章 新邻居

三月的江城,雨下得没完没了。 沈知夏站在公寓楼的楼道里,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菜——一把青菜、一块排骨、一盒豆腐。她低头看着鞋尖上沾的水珠,叹了口气。这双米白色的平底鞋是她上周刚买的,穿了一次就报废了。江城的三月就是这么不讲道理,说下雨就下雨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 她抬起头准备上楼,正好看见三楼的房门打开。 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,头发乱得像刚睡醒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画板,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 两人目光相遇。 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随意,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懒散和明亮。 "沈老师早啊。"他说。 沈知夏的脚步停住了。 她认识这个人。不是最近认识,而是很久以前——在她还是讲师的时候,大二选修课上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画画男生。他叫周屿白,艺术系的,选修了她开的古代文学课。那时候的她二十六岁,刚刚评上讲师,站在讲台上还有些不自在。而周屿白是全班唯一认真做笔记的学生——虽然笔记画满了速写,但旁边确实写着课堂要点。 她以为毕业后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。 "你……"沈知夏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 "我搬到你楼上了。"周屿白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,"这栋楼的一梯两户,你住四楼,我住三楼。" 沈知夏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年没见,对方叫了她一声"沈老师",而她现在确实是老师——江城大学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,二十八岁就评上了正高。这个头衔让她在校园里受人尊敬,但在此刻面对一个叼着棒棒糖的邻居时,显得有点滑稽。 "你的鞋湿了。"周屿白低头看了看她的脚,提醒道。 沈知夏低头一看,果然。米白色鞋面上已经洇了一大片水渍。 "谢谢。"她说,然后踩着湿鞋走上了楼梯。 身后传来周屿白的声音:"沈老师,你家楼下有个便利店,早上七点开门。豆浆比食堂的好喝。" 沈知夏没有回头,但她听见自己轻轻"嗯"了一声。 那天早上,沈知夏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出门去学校。她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,这套房子是三年前她评上副教授后自己租的。楼层不高不低,四楼刚好够安静,又不用爬太久。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,每个月只收两千块租金,在这个地段算是良心价。 到教室的时候,她比平时晚了五分钟。 "对不起,路上堵车。"她在讲台上放下包,对等着上课的学生们说。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。沈知夏的课从来没有人迟到——不是因为课有多精彩,而是因为她的出勤率是全校最高的。每次点名,她总是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。学生们私下叫她"冰山女神",不是因为她高冷,而是因为她太自律了,自律到让人觉得不真实。 第一节课是《唐宋诗词选读》,她讲的是苏轼。讲到"春风不度玉门关"那句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 为什么是"不度"?她想。春风真的到不了玉门关吗?还是说,只是没有人愿意等它来? 下课铃响了。她收拾好讲义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她低着头快步走着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。 直到她走到宿舍楼下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人靠在电动车旁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豆浆。 "沈老师!"周屿白看到她,挥了挥手,"等你很久了。" 沈知夏停下脚步。 "这是给你的。"他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来,"早上你说鞋湿了,我想你可能还没吃早饭。豆浆热的,趁喝。" 沈知夏看着他手里的豆浆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容。她应该拒绝的——一个陌生邻居送早餐,听起来就不太正常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没有拒绝。 "谢谢。"她接过豆浆。 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,暖洋洋的。 "你不用天天给我送东西。"她说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。 "我不是天天送。"周屿白说,"我只是今天送了。" 沈知夏喝了一口豆浆。甜度刚好,温度也刚好。 "我要上课去了。"她说。 "好,路上小心。"周屿白看着她走进宿舍楼,然后跨上电动车,慢悠悠地骑走了。 沈知夏站在原地,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有半年没有吃到过别人送的早餐了。 不是没有人送,而是她没有接受过。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食堂,一个人回宿舍,一个人备课到深夜。三年来,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——效率高,成绩好,受人尊敬,但也很孤独。 而现在,孤岛上多了一个人。 一个叼着棒棒糖、穿着松垮T恤、管她叫"沈老师"的年轻人。 沈知夏摇了摇头,把这种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。她端着豆浆走进教学楼,开始了一天的课程。 她不知道的是,在三楼的那个房间里,周屿白坐在画架前,翻开一本速写本。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女人——穿着素色衬衫,戴着细框眼镜,站在楼道里接豆浆的样子。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2023年3月17日,她笑了。 其实沈知夏没有笑。但周屿白觉得,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,那就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