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8 御史暗访
京城到扬州的官道绵延千里,孙明远骑着一匹瘦马,已经在路上颠簸了十天。
这十天里,他换了三匹马、两辆马车,绕开了所有严家设有关卡的要道。油布包裹里的证词被他贴身藏着,连睡觉都不肯松手。
第十一天黄昏,他终于抵达了京城郊外的永定门。
守城的官兵例行检查,孙明远递上一封介绍信——这是许长青提前准备好的,上面写着他是扬州盐运司下属的清安寺香客,前来京城拜佛还愿。这个借口看似普通,却恰好避开了所有敏感问题。
进入京城后,孙明远按照许长青的指示,直奔都察院。但他没有直接去都察院大门——那样太显眼,而且御史暗访期间最忌讳被人跟踪。
他在都察院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租了一间客栈,然后换上了一身普通书生的打扮,将头发用布巾包好,手里拿着一卷《论语》,在巷口假装背诵。
等了两个时辰后,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从都察院后门走了出来。那人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走路时步伐稳健,一看就是长期习武之人。
孙明远心中一紧。他知道,这个人就是奉旨暗访江南盐务的御史——沈墨白。
沈墨白走到巷口,正好与孙明远擦肩而过。孙明远装作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,手中的《论语》掉在地上。
"哎呀,对不起对不起!"孙明远连忙弯腰捡书。
沈墨白看了他一眼,没有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但走了几步后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"这位小兄弟,你手里的《论语》怎么是倒着拿的?"
孙明远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这是试探。如果真是普通书生,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;但如果是有心之人,就会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对方的身份和意图。
"在下是个粗人,认不得几个字。"孙明远故意说得含糊,"刚才听巷子里有人在念,就跟着学了几句。"
沈墨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"你从扬州来?"
这句话问得平淡,但孙明远的心跳猛地加快。他知道,沈墨白已经起了疑心。
"是的。"他坦然回答,"去扬州做生意的。"
"做什么生意?"
"盐。"
这三个字一出,沈墨白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上下打量着孙明远,声音低沉而威严:"你是聚丰堂的孙明远?"
孙明远心中一震。沈墨白竟然知道他的名字,说明御史暗访的消息早就传开了,严家一定在密切关注所有与扬州盐商有关的人。
"大人明鉴。"孙明远压低声音,"在下确实是聚丰堂的人,但今日前来,并非为私事,而是有一桩关乎朝廷利益的冤情,需要禀报大人。"
沈墨白沉默了。他盯着孙明远看了许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"跟我来。"
他带着孙明远穿过三条小巷,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前。院内没有仆役,没有装饰,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书架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书生的住所。
进了书房,沈墨白关上门,示意孙明远坐下。
"说吧。你手上有什么?"
孙明远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裹,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张。
"这是刘伯年的亲笔证词。"他说,"他是许万贯当年的账房先生,也是严家贪墨盐税的第一手见证人。"
沈墨白接过证词,一页一页仔细翻阅。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,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。
"这些……都是真的?"
"千真万确。"孙明远说,"严家在江南盐业中贪墨的税款,保守估计超过十万两白银。而且,他还在运河沿线设立了多个未登记的秘密盐仓,私贩食盐的数量更是难以估量。"
沈墨白放下证词,深吸一口气。"你知道这份证词的份量吗?"
"知道。"孙明远直视着他的眼睛,"所以我相信,大人不会让这份证词石沉大海。"
沈墨白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"我这次暗访江南,表面上是调查盐务,实际上另有任务。"他说,"皇上对江南盐税长期亏空的问题早有察觉,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。严世蕃虽然倒了,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,他的侄子严世宽接手之后,贪腐更甚。"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。"你这份证词,来得正是时候。"
孙明远心中一喜,但很快又冷静下来。"大人,还有一个消息需要告知。严世宽已经察觉到危险了。他昨晚派人烧毁了运河沿线的三个秘密盐仓,试图销毁证据。"
沈墨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"他已经动手了?"
"是。而且我怀疑,他很快会对许长青不利。"
沈墨白沉思片刻,做出了决定。"我要立刻返回京城,将这份证词上奏皇上。"
"那许长青那边……"
"我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。"沈墨白说,"但真正要对付严世宽的,不是朝廷的军队,而是许长青自己。"
他看着孙明远,意味深长地说:"许长青是一个聪明人。他知道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打击敌人。你要做的,就是让他知道,朝廷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。"
孙明远点了点头。"我明白了。"
三天后,孙明远带着沈墨白的回信回到了扬州。
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
"天要下雨,网要收鱼。静候佳音。"
许长青读完信后,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。看着火焰吞噬了那几个字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"严世宽,游戏开始了。"
与此同时,严世宽的府邸里,他正对着一份密报冷笑。
"许长青派人去了京城?"他放下密报,对管家说,"查清楚了吗?那个人带了什么东西出去?"
管家摇了摇头:"还没有确切消息。但少爷,许长青最近的动作很奇怪。他不仅没有为私盐案做准备,反而加大了降价力度,联盟的销量还在持续增长。"
"奇怪?"严世宽眯起眼睛,"我倒要看看,他能奇怪到什么地步。"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扬州城里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。许长青并没有被动等待御史的裁决——他已经开始了对严家的全面反击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正是那本从许家旧文件中找到的账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