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0 重振旗鼓

齐四海下狱那日，扬州城的盐商们，比过年还热闹。 公估行门口，聚满了看热闹的人。齐家盐号的招牌被摘下来，抬走了。甄道元的盐运使印，也在同一天被陆御史的一道折子参没了——陆御史查齐四海私盐时，顺带查出了甄道元收受齐家贿赂的旧账，一并奏了上去。朝廷震怒，着即革职拿办。 "痛快！"好友站在公估行门前，看着那两块牌子被摘走，只觉得胸中的郁气散了大半，"齐四海、甄道元，一商一官，倒是一对。只可惜他们背后那位严大人，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京里。" "急什么。"他立在门内，看着伙计们把新匾挂上去，"线头露出来了，就不怕线断。严大人不是不想动，是还没轮到动他的时候。咱们先把扬州这一摊子收拾利索，账要清，人要安，路要通——根子稳了，才有余力去摸那头的大鱼。" 这几日，他带着公估行的人，把齐四海名下的盐号、仓房、船只逐一盘查，能抵税银的抵税银，能平市价的平市价。齐家垮了之后，扬州盐价一日之内回落了两成，城里的百姓头一回觉得，盐，原来可以这么便宜。 这日午后，他路过公估行门口，见买盐的队伍排到了街角。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掂着手里沉甸甸的盐包，正跟街坊絮叨："这盐价，到底还是降下来了。前两个月那价，都快赶上吃肉了……" 他站在人群外头，听了一会儿，心里踏实了许多。 他做盐，从来不只是为了许家。父亲当年常说，盐是百姓命脉，一粒盐，能救一条命，也能毁一家人。如今这盐价，总算又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。 许家的老盐号，也在这一日重新开了张。 开张那日，老掌柜带着伙计们，把"许记盐号"的旧匾从库房里抬出来，擦去灰尘，重新挂上。匾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，黑底金字，边角虽有些剥落，字迹却依旧遒劲。他站在匾下，仰头看了许久，忽然想起父亲许万贯当年挂这块匾时的样子。 "爹，"他低声说，"许记的招牌，又挂起来了。" 老掌柜抹着眼泪，一个劲地点头："少爷，老爷在天有灵，看见这一日，也能瞑目了。" 入夜，公估行的后堂里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 来人四十上下，一身盐工打扮，裤腿上沾着泥，说话却带着一股不似盐工的沉稳。他坐下，饮了一口茶，才低声道："许掌柜，久仰。江北的'河工营'，许掌柜听说过吧？" 河工营，名义上是修河堤的役夫营，实际上，是江北一支抗清义军的藏身处。他心头一动，不动声色地问："这位大哥，有话不妨直说。" "直说了吧。"那人压低声音，"义军眼下粮盐两缺，听说许掌柜盐路通、手腕活，特来讨个人情——每月匀出些盐，再借些银子，换些药材布匹，运过江去。价钱好说，只是不能走官盐的账。" 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道："义军多少人？" "三千上下。"那人道，"都是不愿剃发的汉家儿郎。" 他放下茶盏，缓缓道："盐，我可以给。银子，我也可以借。只是有一条——这批盐和银，不能从我许记的账上走。我有条暗线，可以借着公估行的名头，把货转出去。你们那边，只管接货就是。" 那人霍然起身，郑重地抱拳："许掌柜大义！我代江北三千弟兄，谢过许掌柜！" 送走来客，好友从屏风后转出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："你疯了？资助义军，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！齐四海的下场你刚亲眼看见，你转眼又要往刀口上撞？" "齐四海是咎由自取。"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声音平静，"我许家当年被人抄家，抄的也是'通匪'的罪名——可那是栽赃。如今我做的，是真事。扬州城外，江北岸上，三千条汉子的命，比一顶'大罪'的帽子，重得多。" "可这银子，从哪儿出？"同伴也转了出来，皱着眉，"公估行的账，是各家一起盯着的。你要从账上挪银子往江北送，瞒得过三五天，瞒不过三五个月。" "谁说要从公估行的账上走？"他道，"盐引还在我手里。我每月从盐引里匀出两成，改道走水路，经仪真绕道江北，在那边换成粮米药材。账面上，这两成盐引报的是'转运折耗'，天衣无缝。至于银子，我把城东那间旧宅典了出去，得的银两，分作三份，托三家可靠的行商，夹在货里带过江去。" 同伴怔了半晌，摇头叹道："你这盘算，是把每一文钱都算到骨头缝里了。" "不多算一步，怎么在这世道里活下来？"他淡淡道，"我父亲当年就是太信人，才落得抄家的下场。我学乖了——银子要藏得深，路要绕得远，人要信得过，事要办得稳。" 好友张了张嘴，想再劝两句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，只重重叹了口气："罢了。你这人，认定的事，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只求你记着——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" "放心。"他拍了拍好友的肩，"我这条命，还要留着，把许家的盐号，开到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。" 夜风穿堂而过，吹得灯焰摇摇晃晃。他立在窗前，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，仿佛能看见烽烟之下，那三千条不肯低头的脊梁。 "明末的世道，"他喃喃道，"总要有人，把该扛的事扛起来。盐，能活人；义，能立人。我许长青贩了一辈子盐，到如今才明白——盐里可以掺假，人心，掺不得。" 窗外，一轮残月正从云缝里探出头来。他关了窗，回到案前，铺开纸，提笔写下了给江北的第一批货单。 扬州城的故事还在继续，而他的路，也还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