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商崛起Chapter 33 / 40words

Chapter 33 暗渡陈仓

许长青在东台盘桓了月余,盐田开到了百亩,晒出的盐堆满了仓库。这一日,柴老七刚从海边巡查回来,就看见许长青独自坐在账房里,对着江北的方向出神。 许掌柜,又想着那头的事了?柴老七把斗笠摘下,在门槛上磕了磕土。 许长青回过神来,笑了笑:老七,我托你打听的事,有消息了吗? 柴老七压低了声音:打听了。这一个月,运河上查得比往年严了三成,尤其是仪真那一段,设了三道卡子,专查北上货船。说是查私盐,可凡是从扬州出来的船,一只只翻个底朝天,连个油坛子都不放过。 许长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:这是冲我来的。严世宽到了扬州,查了我的账,查不出毛病,就把眼睛盯上了我的船。他料定我许记跟江北有往来,想逮我个现行。 柴老七有些发急:那……那批盐怎么办?北边可是断了三个月的盐了。河工营三千条汉子,伤兵要盐洗伤口,灶上要盐腌菜过冬,再断下去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 许长青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仪真查得紧,那徐塘口呢? 徐塘口?柴老七一愣,那是运河边上一条小河汊,又浅又窄,只能过小划子,平时连货船都不走。 小划子正好。许长青道,盐不用大船运,一划子装个两三百斤,贴着河岸夜行,天亮前赶到对岸,交给那边的人接应。一次运不了多少,就多跑几趟,蚂蚁搬家,总能凑够数。 他铺开纸,提笔写下一张清单:先准备一批石灰,掺在粗盐里,冒充贩石灰的货船,走仪真大道,引开官差的眼睛。真正的盐,走徐塘口。 柴老七一拍大腿:声东击西!这主意高!可是掌柜的,谁去走徐塘口那条道?那河汊夜路,一个不留神就陷进淤泥里,得是熟水性的老把式才行。 这事,我亲自去。许长青道。 您去?柴老七急了,您是盐号的当家人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 就是因为我是当家人,才该我去。许长青望着窗外的盐田,声音平静,江北三千条性命等着这批盐,我许长青不出头,谁出头? 正说着,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,正是从扬州赶来的好友。他风尘仆仆,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,才喘匀了气:我刚得着信,严世宽这回到仪真,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他带了三百盐丁,说是巡查河道,实则是张网等着咱们的船。他还放出话来,说许记运往江北的每一船货,他都要亲自过目。 许长青眉头微皱:三百盐丁,好大的手笔。他这是铁了心,要把我按死在扬州。 所以这趟仪真,我去。好友沉声道,你留在东台盯着盐场。石灰货船交给我,就算被扣了,我也有办法脱身。你要是在仪真露了面,严世宽当场就能抓你的现行,那才是真完了。 许长青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点头:也好。石灰船上的兄弟,要挑机灵的。船到仪真,只消拖住他们半宿,等徐塘口的盐过了江,你便寻个由头掉头回航,莫要与他们硬碰。 好友咧嘴一笑:放心,我这条命金贵着呢,还等着看你把许记开到江北去。 两人击掌为誓,就此分头行事。 三日后,扬州西门外,一艘装得满满当当的货船缓缓驶向仪真。船上是二十多车石灰,压得船身沉甸甸的,吃水线几乎没到船舷。一个黑瘦的船老大站在船头,扯着嗓子喊号子。船上货单写得清清楚楚:石灰二百担,运往仪真渡口。 船行至仪真第一道卡子,果然被拦下了。新上任的卡官围着货船转了三圈,拿铁钎往石灰堆里扎了几道,拔出来只有白灰,不见一粒盐。他不死心,又让差役把舱底翻了个遍,折腾了半个时辰,一无所获。 卡官挥挥手:放行。 货船过了卡子,船老大暗暗松了口气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嘴角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这艘船上的石灰,是许长青故意让人走的明路。 而此刻,夜色已深,徐塘口的河汊里,十几条小划子正贴着水面无声前行。每条划子上只坐两个人,中间堆着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盐包。划子不点灯,不发声,只有木桨划水时极轻的哗啦声。 许长青坐在头一条划子上,亲自掌舵。他从小在运河边长大,水性极好,夜里行船更是拿手。河汊两岸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月色朦胧,照着水面上一条条安静的黑影。 划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河面忽然开阔起来。岸边一棵老柳树下,有人轻轻击了两下掌。 许长青把划子靠过去,压低声音:河边三更柳,江北一枝春。 对岸的人掀开芦苇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:春在心头,冬在眉梢。是许掌柜的人? 许长青跳上岸,一把握住那人的手:是我。盐都在划子上,一共三千二百斤,分十二趟运完,今夜是第一趟。 那人借着月色一看,划子上果然堆满了盐包,眼眶一热,哑着嗓子道:许掌柜,兄弟们等这批盐,等得眼睛都直了。上个月,营里有三个兄弟伤口化脓,愣是找不到一点干净的盐来洗,活活熬了半个月。 许长青心里一沉,嘴上却道:往后不会了。这条路趟熟了,我每月都给你们运。缺什么,只管列单子。 那人忽然单膝跪地,被许长青一把扶住:许掌柜大恩,河工营三千兄弟,永世不忘! 许长青摇头:不必谢我。我帮的不是你们一个营,是这江北不肯低头的千千万万人。我这辈子吃的苦,受的冤,都明白这世道的不公。能多拉一个人站起来,就多拉一个。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着河汊上卸盐的身影。一袋袋盐被搬上芦苇丛后的板车,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 天将亮时,许长青带着空划子原路返回。船过徐塘口,他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尘头大起——一队骑兵正沿着运河狂奔,领头的旗子上,分明绣着一个大大的严字。 看来严世宽是连夜得了消息,往仪真扑过去了。那船石灰货船,正好替他引了路。 许长青望着那队远去的背影,轻轻笑了。 这一夜,明路上走的是石灰,暗路上走的是盐。官差追着石灰跑了一宿,而三千斤盐,已经安安稳稳地过了江。 破晓时分,霞光满天。许长青立在划子头,看着满河金光,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路,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