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8 夜抄公估行
马保没有立刻动手。他把那封密信看了三遍,又压了三天,才在三更天的当口,亲率锦衣卫扑向公估行。
二十个锦衣卫踹开大门时,公估行里只剩老掌柜和两个伙计守着。火光把院子照得雪亮,账房、库房、睡铺,被翻了个底朝天,一册册账本扔得满地都是。
老掌柜被从床上拽起来,发髻散乱,却站得笔直:焦爷,许记犯了哪条王法?
犯了哪条?马保坐在门外一顶软轿里,掀开轿帘探出半张脸,有人递了密信,说许记暗藏兵刃、私通江北逆党。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。
老掌柜冷笑:公公尽管翻,翻出半个铁片来,老朽认了就是。
锦衣卫翻腾了半个多时辰,翻出的只有账本、银两、布匹。莫说兵刃,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搜出来。马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发抖的身影上。
蔡先生。马保的声音又尖又细,你不是说,那批铁器藏在这行里?
蔡之平扑通跪倒:公……公公,小人亲眼看过账册,铁料自镇江入库,就……就该在这行里……
铁料?老掌柜忽然笑了。他转身从账柜底层抽出一本册子,当众翻开,公公请看——这是许记今春的农具账:犁铧六十张,锅八十口,件件都有聚丰堂的货据,镇江卡关的回执,一清二楚。铁料是有的,铸的是犁铧铁锅,不是刀枪。公公若不信,卡官处还有对票,对得上号。
马保的脸抽了抽。
焦千户凑上来,压低声音:公公,没有实证,光凭一封密信,定不了罪。
马保沉默半晌,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:定罪?谁说我要定罪。他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那面新挂的许记匾额,一字一句道,许记私设盐池,侵吞官地;聚敛私货,暗贩禁物——单拿这几条按官盐章程核账,就有的是板子打。焦千户!明日一早带兵去东台,把许记的盐池给我全封了。镇江的分号,即刻查封。
老掌柜霍然抬头:凭什么封池?执照是盐运司发的!
凭我这张脸。马保拍了拍轿帘,一挥手,回行辕。
锦衣卫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地狼藉。老掌柜在门槛上站了很久,直到鸡鸣三遍,才哑着嗓子吩咐伙计:备船,去镇江。
次日,东台传来急报:焦千户封了盐池,还把拦路的柴老七打伤了。那天傍晚,焦千户带着兵丁把海堤外四十多块盐池逐一看了一遍,挥手让人浇上石灰,活生生的池子一夜之间成了死水。柴老七被人抬回镇上时,镇上连个敢出声的人都没有,只有他三儿子蹲在墙角,红着眼圈剥豆子。柴老七躺在草席上,肋条骨断了两根,还梗着脖子骂:池子是许掌柜带着我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官地上立着牌照,凭什么一封了之!
灶户们没了活计,黑压压围在盐场门口,比被抄家那日的公估行还乱。老掌柜一边使人传话镇江,一边把蔡之平堵在了后院柴房里。蔡之平跪在干草堆上,脸色惨白,抖成一团。
蔡先生。老掌柜的声音平平静静,你往巷口砖缝里塞的每一封信,老夫都抄了一底。这些年许记待你不薄,你怎就……他叹了口气,蹲下身,把一叠纸放在蔡之平面前,一封一封摊开。
蔡之平伏在地上,再抬不起头。
同日下午,一匹快马从扬州盐运司行辕直驰京城。马上人怀里,揣着一封参许长青的折子,罪名三行:私设盐池,侵吞官地;聚敛私货,暗贩禁物;结党江北,图谋不轨。
而就在那匹快马出城的同时,许长青的船也到了扬州西门外。他听完老掌柜的禀报,又接过那三行罪名的抄件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这倒省了我进京的力气。他把抄件轻轻搁在桌上,他参我,我也得参他。
孙明远一愣:参马保?凭据呢?
好友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,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那叠密信的抄本,一封不落。老掌柜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,是这一月马保借清查之名,向各家盐号勒索捐输,又私吞盐枭孝敬的进出账,数目触目惊心。
马保那老狐狸算漏了一桩。许长青道,他以为那封密信送的是我的命,没想到送的是他自己的刀。他一封密信参我,我一本账参他,看这扬州城里,谁比谁干净三天。
他沉吟片刻,又道:可光有账面还不够。马保背后站着司礼监,单凭几份密信,怕有说情的人。好友,你舍一趟腿——去京城,把这匣子亲手交到陈老大人手上。告诉他,许记忽遇急变,家破不亡,只求一个公字。
好友郑重地点头,连夜收拾行装。
三日后,又一匹快马自扬州出发,怀里揣着一只木匣,星夜北上。
北上的官道上,两驹相隔整整三日。先发的那驹带着诛许长青的折子,后发的那驹,带着参马保的账。
谁能先到天子脚下,谁就赢了这一局棋。
入夜,许长青独自登上公估行的天台,望着北方官道上卷起的尘土,轻声说了句:跑快些。这条命能不能翻过来,就看你们四只马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