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9 官商对决
那一夜,果然不太平。
三更时分,他正伏在案上看账,窗外的瓦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一只猫踩碎了一片瓦,又像是一双脚落错了力。他常年行走江湖,这点动静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没有动,只把案上的灯吹熄了半边。黑暗中,他摸到窗台边早已备好的那包石灰,又顺手握住了门后的一根铁闩。
片刻之后,后窗的闩栓被人从外头拨开,一条黑影无声地翻了进来。那黑影落地极轻,显然是个惯家。他正要往床榻方向摸,忽然脚下一绊——那是他睡前特意系在屋中的一根细绳。
"谁!"黑影惊觉,转身便逃。
他早已候在窗侧,一把石灰扬出,正迷了那黑影的眼睛。黑影闷哼一声,捂着脸踉跄后退。他上前一步,铁闩当头砸下,正砸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,当啷一声,钢刀落地。
"别动。"他踩着那把刀,压低声音,"再动一下,我叫你出不了这门。"
黑影瘫在地上,捂着眼睛,疼得直抽气。
天亮之后,巡盐御史陆大人亲自到了扬州城。
他押着昨夜拿下的黑影,连同齐四海私设盐仓的账目,一并呈到陆御史案前。那黑影起初还想抵赖,见证据一件件摆上来,终于撑不住,一五一十招了——他是齐四海盐号豢养的打手,奉命趁夜潜入许宅,本是想放一把火,把许掌柜"烧"死在屋里。
"好大的胆子!"陆御史一拍案桌,脸色铁青,"本官巡盐多年,还没见过这般目无王法的刁民!来人,拿本官的帖子,请齐四海齐老板到衙里来,本官要当面问话!"
齐四海到衙门时,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。他拱着手,脸上堆笑:"陆大人召见草民,不知所为何事?"
"齐老板,"陆御史把昨夜拿下的那人推到他面前,"这个人,你认得吧?"
齐四海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,随即又恢复如常:"认得。这是敝号的一个伙计,前几日犯了事,被草民辞了。大人问这个,是……"
"他昨夜潜入许记盐号行凶,已经招了。"陆御史打断他,"他说,是你指使的。"
齐四海脸色一变:"大人明鉴!这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草民!草民与许掌柜虽有生意上的龃龉,可也不至于行此不法之事……"
"齐老板,"他站在一旁,缓缓开口,"你说是我设局害你,那我问你——你城外那处私设的盐仓,也是我设局替你修的?仓里那三千担无引私盐,也是我设局替你贩的?"
齐四海瞳孔骤缩,额上渗出一层冷汗。
"大人,"他转向陆御史,拱手道,"草民昨夜在城外,请人查了那处盐仓。仓里堆的私盐,用的是齐家盐号的麻袋,袋口封的是齐家的印记。草民把仓里的盐,各取了一包,连同封口印记,一并带了过来,请大人查验。"
他抬手示意,同伴捧着一个木盘上前,盘里摆着两包盐、几截麻袋口。陆御史验过印记,又命人把齐四海盐号的门人叫来对质。铁证如山,齐四海再巧舌如簧,也辩不出一句整话来。
"齐四海!"陆御史拍案而起,"你私贩官盐、豢养打手、夜入民宅行凶,桩桩件件,都是死罪!来人,摘了他的顶戴,下狱候审!"
齐四海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抬眼死死盯着他,嘶声道:"许长青……你好狠……你等着,京里的严大人,不会放过你的……"
"严大人?"陆御史眉头一挑,"哪个严大人?"
齐四海自知失言,闭紧了嘴巴,再不肯多说一个字。可这三个字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在陆御史心里荡开了层层涟漪。
"齐四海,"陆御史沉声道,"本官再问你一次——你私贩官盐,是你一个人的主意,还是受人指使?若你肯把话说明白,本官念你坦白,或可从轻发落。若你一味隐瞒,那就莫怪本官依法严办!"
齐四海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没吐出半个字。他低着头,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,仿佛在拼命压着什么。
"拖下去。"陆御史一挥手,又补了一句,"单独关押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"
衙役把齐四海拖了下去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齐四海被拖走的方向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"严大人。"他默念着这三个字,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微变。十年前抄他许家的那道旨意,落款处拟旨的人,正是当时任户部侍郎的严世蕃。严世蕃如今已官至内阁,权倾朝野。齐四海在扬州称霸半生,背后撑腰的,竟是这位内阁里的"严大人"。
"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,"他低声道,"线的这一头,还是牵在他手里。"
出了衙门,好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"总算是把他扳倒了。可齐四海最后那三个字……"
"严大人。"他接过话头,声音低沉,"若我没记错,十年前抄我许家的那道旨意,就是从这位'严大人'手里拟出来的。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,线的这一头,还是牵在他手里。"
他望着衙门高高的台阶,目光渐渐坚定:"齐四海倒了,线头露出来了。接下来,该去会一会那位严大人了。"
日头西斜,把扬州城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知道,这一仗虽然赢了,可真正的大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