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0 风暴来临
扬州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十一月初八,一场大雪覆盖了整座城池。街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雪,行人稀少,连平日里最繁忙的盐码头也冷冷清清。
许长青站在聚丰堂的二楼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景,手中端着一杯热茶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——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一连三天都没有收到孙明远从京城传来的消息。
"明远应该今天到的。"他对身边的赵万金说。
赵万金点了点头,白胡子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"许公子,严家那边最近有些异常。过去半个月,严世宽频繁出入盐运使的府邸,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半个时辰。"
"他在等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我的眼线报告说,盐运使府上最近来了不少京城的人。"
许长青的茶杯停在半空中。京城的人?
他放下茶杯,快步走下楼梯。"备马。我要去城外看看。"
"许公子,这么大的雪……"
"正因为下雪,才更要去看。"许长青披上斗篷,"下雪天正是走私最好的掩护。如果严世宽有什么动作,一定是在这个时候。"
半个时辰后,许长青骑着一匹黑马来到了城外三十里的清安寺附近。
大雪纷飞中,他看见寺庙的山门紧闭,门口没有香客,也没有僧人。这很不正常——清安寺是扬州城外最大的寺庙,即便在大雪天也应该有香火往来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山门前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僧探出头来,看见许长青后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"许公子?你怎么来了?"
"刘伯年呢?"
老僧侧身让他进去,低声说道:"刘施主昨天就离开了。"
"离开了?去哪里?"
"京城。"
许长青的心猛地一沉。"什么时候的事?"
"前天夜里。一个人走的,只带了一个包裹。"老僧叹了口气,"许公子,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。刘施主走的时候神色慌张,嘴里一直念叨着'不能连累别人'之类的话。"
许长青沉默了片刻。刘伯年独自前往京城,而且神色慌张——这说明有人在追查他。
"有人跟着他吗?"
老僧摇了摇头。"我不知道。但我听说,前几天寺里来了几个陌生人,四处打听一个老账房的下落。"
许长青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他知道,严世宽的嗅觉比想象中更加敏锐。
"多谢师父。"他向老僧行了一个礼,转身翻身上马。
"许公子,你要去哪里?"
"回城。"许长青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定,"有些事情,必须尽快处理了。"
回到扬州城后,许长青立刻召集了联盟的核心成员。
聚丰堂的大厅里,十几位盐商围坐在一张长桌旁。窗外大雪纷飞,屋内炭火烧得正旺。
"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严重。"许长青开门见山地说,"刘伯年已经独自去了京城。我怀疑有人在追踪他。"
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。
"许大哥,那我们怎么办?"一位姓周的盐商站起来,"刘老先生的证词是我们的王牌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……"
"他不会出事。"许长青打断了他,"因为我已经安排孙明远在京城接应他了。"
周盐商愣了一下。"孙先生不是还没回来吗?"
许长青微微一笑。"他三天前就到了。"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放在桌上。"这是孙明远三天前从京城寄来的。沈墨白御史已经在朝堂上弹劾了严世蕃的贪腐罪行。"
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盯着桌上那封信。
"皇上已经下令,由沈墨白牵头成立专案组,彻查江南盐务。"许长青继续说道,"严世宽现在是泥菩萨过江——自身难保。"
赵万金率先反应过来,激动地站了起来:"那我们还等什么?立刻扩大市场份额!严家自顾不暇,这时候不抢,更待何时?"
"不急。"许长青抬手示意他坐下,"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。"
他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在扬州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"沈御史弹劾的是严世蕃——也就是严世宽的父亲那一代。但严世宽本人并没有被直接牵扯进去。这意味着什么?"
众人面面相觑,没有人回答。
"意味着严世宽还有最后的机会。"许长青的声音变得冰冷,"他可以把自己和严世蕃的罪行切割开来,以'不知者无罪'的名义保住自己。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他切割之前,把他也拖下水。"
"怎么拖?"
"用他最在乎的东西。"许长青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"钱。"
他走到书桌前,拿出一份清单。
"这是我这段时间调查的结果。严家的资金链比你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。过去半年,严家通过高利贷、合伙经营、地下钱庄等多种方式,从江南各地的富商那里借入了至少五十万两白银。"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些信息在每个人心中沉淀。
"而这些放贷的富商中,有三分之一已经收到了我的'提醒'。他们开始要求提前收回贷款。"
周盐商倒吸一口凉气。"五十万两……如果同时催债……"
"严家的资金链会立刻断裂。"许长青说,"到时候,不管朝廷怎么查,严世宽都洗不清了。一个欠下巨债还试图转移资产的盐商,你觉得御史会相信他是无辜的吗?"
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。这些盐商们虽然平时各怀心思,但此刻都被许长青的计划所震撼。
"许公子,你的意思是……"赵万金缓缓开口。
"我的意思是,明天就开始行动。"许长青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"所有联盟成员,以低于成本价三成的价格抛售食盐。严世宽一定会跟——因为他不敢让市场份额继续流失。但他跟,就会加速资金链的崩溃;他不跟,市场就会全部丢掉。"
他环视众人。"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。赢了,我们翻身;输了,大家一起完蛋。"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周盐商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"我跟。"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在点头。
许长青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那些在抄家之夜死去的人,想起了自己在破船上醒来的那个雨夜。
"好。"他声音低沉而有力,"从明天开始,扬州城的盐业格局,将彻底改变。"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而在扬州城的另一端,严世宽的府邸里,他正对着一份来自京城的密报发呆。
密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:
"沈墨白弹劾严氏,涉案金额十万两以上。"
十万两。这个数字对严世宽来说并不算致命——他这些年贪墨的,何止十万两。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数字,而在于时机。
"许长青……"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,"是你干的?"
他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扬州城的每一场风,每一场雨,都可能成为对手的武器。
"传令下去。"他对管家说,"所有盐仓,立刻停止出货。所有贷款,暂停偿还。"
"少爷,这样会不会引起更多怀疑?"
"怀疑?"严世宽冷笑一声,"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他走到窗前,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。
"许长青,你以为降价就能打败我?你太天真了。"
风雪呼啸,掩盖了他的声音,却掩盖不住即将降临的暴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