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8 明枪暗箭
公估行挂牌之后,齐四海安静了整整三日。
他越是安静,他越觉得不对劲。果然,第四日一早,天还没亮透,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他披衣起身,门一开,是公估行里一个姓王的盐商,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都在抖:"许掌柜,出大事了!城外漕帮今早传来话——你前日发往江北的那批盐,在仪真渡口,被官府扣了!"
"官府扣盐?"他眉头一皱,"扣盐的是哪个衙门?"
"说是……说是巡盐御史衙门。"王掌柜压低了声音,"还说是有人递了检举,告你许记盐号贩运私盐,还告你……通匪。"
"通匪"两个字一出口,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。
通匪,在明末的扬州,是天大的罪名。盐路连着水路,水路连着江湖,这些年官府最忌讳的,就是盐商跟江湖上的"匪"有勾连。这一顶帽子扣下来,不光盐号保不住,人也要搭进去。
"谁递的检举?"他问。
"听说是个面生的皂吏,说是替'义士'递的状子。"王掌柜道,"但巡盐御史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说,那状子底下,压着齐四海的名帖。"
"齐四海。"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,目光冷下来,"好手段。他烧我的仓不成,就借官府的刀来砍我。私盐是假,通匪是假,他要的,是把我这一号人,连根拔了。"
好友赶来时,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正在案前写东西。好友急道:"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写字?那巡盐御史可不是甄道元,是京里派下来的钦差,最是铁面无私。他要是信了那检举,你这盐号,怕是要完!"
"所以我更要写。"他头也不抬,笔下不停,"齐四海说'通匪',我就把'匪'给他写清楚。他诬我贩私盐,我就把三年的税银账目,一笔笔列给他看。他告到钦差面前,我也告到钦差面前——看谁先站不住脚。"
他写完最后一笔,吹干墨迹,把一叠文书装进匣中,起身道:"走,去仪真。"
一路上,他都在想齐四海这一招的用意。烧仓不成,便借官府之手;私盐是虚,通匪是实——齐四海显然是急了。他越急,出的招就越狠,也越容易留下破绽。
"你说,"马背上,好友忽然开口,"齐四海怎么敢连钦差都算计进去?他不怕事情败露,把自己搭进去?"
"他怕。"他握着缰绳,淡淡道,"可他更怕公估行站稳脚跟。公估行一立,扬州盐价就不由他说了算;盐价不由他说了算,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,就得一点一点吐出来。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——他这是豁出去了,要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。"
好友沉默了一阵,又问:"那陆御史那边,你有多大把握?"
"五成。"他道,"他是京里派来的钦差,跟齐四海没有旧情。只要我拿出的证据站得住脚,他就没理由偏袒齐四海。可五成把握,也够了——剩下的五成,到了衙门里,当着官字招牌,慢慢争。"
仪真渡口,泊着那条被扣的盐船。巡盐御史姓陆,是个四十出头的京官,面皮白净,说话却带着三分官威。他听人通禀说许掌柜到了,便令人把检举状子递了出来,冷声道:"许掌柜,本官奉旨巡盐,凡有检举,必当查实。这状子上说你夹带私盐、勾结水匪,你作何辩解?"
他接过状子,并不急着看,先拱手道:"大人,草民斗胆,想先请大人看一样东西。"
他打开木匣,取出那叠文书,双手呈上。陆御史接过去,一页页翻看,眉头渐渐拧紧。那上面不是别的——正是齐四海城外私设盐仓的位置图,连同这些年齐家盐号偷漏税银、夹带私盐的往来账目,一桩桩,一件件,记得明明白白。
"大人,"他朗声道,"检举草民的状子,草民不敢说全是假的。但草民想请大人明断——这状子上说草民'通匪',可有一样证据?草民贩的盐,可有半船是无引私盐?草民交的税银,可有分毫短少?倒是那递状子的人,齐四海齐老板——他城外的私盐仓,离仪真渡口不到二十里,大人若是不信,此刻便可派人去查。"
陆御史看着手里的账目,又看了看他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"本官自会派人查证。若你所言属实,本官自会还你一个公道;若是虚言构陷……"
"若是虚言,草民甘愿领罪。"他斩钉截铁地答道。
出了仪真,好友长出一口气:"好险。你这一手反客为主,算是把陆御史的疑心,从你身上引到齐四海身上了。"
"引过去还不行,"他望着渡口的方向,低声道,"得让陆御史亲眼看见,齐四海那仓里,到底堆着什么。走,回城,准备一份大礼——明日,我亲自陪陆御史,去城外看看那处'好地方'。"
话音未落,一个巡盐衙门的差役忽然追上来,压低声音道:"许掌柜,陆大人让小的捎句话——今夜城中宵禁,大人说,让许掌柜夜里莫要出门,小心火烛。"
他脚步一顿。小心火烛——这分明是陆御史在提醒他,有人要对他下手了。
"多谢大人提点。"他朝差役拱了拱手,转身对好友道,"齐四海连钦差都请不动了,接下来,就该轮到他的最后一招了。"
夜风卷着河腥味扑面而来。扬州城的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,而他知道,这一夜,注定不会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