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2 晒盐新法
小船在运河上走了五日,在一处名叫东台的渔港泊了岸。
许长青上岸时,天刚蒙蒙亮。海风腥咸,裹着盐粒子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沿着泥路走了半个时辰,看见远处一片白花花的滩涂,滩涂上星罗棋布地立着几十口大铁锅,锅下柴火噼啪作响,几个赤膊汉子正拿木铲搅着锅里的卤水。那就是灶户们在煮盐了。
许长青走到最近的一口锅前,蹲下身看了一会儿。锅里的卤水翻滚着,水汽蒸腾,盐粒在锅底渐渐结成一层白霜。一个老汉用木铲铲起一把,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摇摇头,把盐扬回锅里:火候还差三分,再烧半个时辰。
许长青在边上看得仔细,忍不住开口:老丈,这一锅盐,从卤水到出锅,要烧多久?
老汉头也不抬:三更起身熬卤,五更点火,烧到日头偏西,才出一锅。柴要费上两担,工要搭上整日,一锅出六十斤盐,卖给盐商,换不回一斗米。
许长青点点头,又问:那您听说过晒盐吗?不用柴,不用火,只凭日头晒。
老汉这才直起身,上下打量他一番:听是听说过。海边有种晒盐的法子,引海水进池,晒上几日,水干盐出。可咱这儿谁也没试过。晒出来的盐是黑的,带苦味,卖不上价,比煮的还贱。
许长青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老汉手边:老丈,我出银子,您带我去看看海边那片滩涂。若这法子办得成,我保您往后不再围着火炉熬盐。
老汉盯着银子看了半晌,终于咧嘴笑了:客官是爽快人。走,我带您去。
滩涂在海堤外头,一大片平坦的泥地,被潮水一涨一落浸得湿漉漉的。许长青围着滩涂走了三圈,又蹲下去捏起一把土,细细地看。这土里含卤,潮退晒干,泛着一层白霜。他越看越有把握——这就是天然的晒盐场。
当晚,他在东台镇上一间客栈住下,就着油灯画了一张图:海边开池,引潮进池,分格晒卤,逐级提浓。又提笔写下一套章程,灶户入伙,按产计酬,晒出的盐,许记按市价收,一文不欠。
第二天,他让伙计在镇上贴出告示,招灶户试晒新盐。看热闹的人多,敢应声的却少。只有第一天带路的老汉,姓柴,叫柴老七,咬咬牙带着自家三个儿子揭了榜。
柴老七,你不怕血本无归?有人在边上喊。
柴老七把烟袋往腰上一别:我这辈子围着火炉熬了四十年盐,熬得腰都直不起来了,也没熬出个出息。许掌柜说了,成了他收盐,不成他赔我的工钱。横竖不亏本,试试怕什么!
许长青说到做到,先把十两银子交到柴老七手里:这是定钱。晒盐的法子我出,工钱照给,晒出的盐归我收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若有人使坏毁池,我不拦着,但那池子里晒出来的每一粒盐,都是我许记的。
头几天,柴家父子照许长青画的图开池引潮,围观的灶户越来越多。到了第五天,头一池海水见了底,池底结出一层白生生的盐粒。柴老七铲起一把,在舌尖上一尝,忽然瞪大了眼:这盐……这盐不苦!
众人围上来,你一把我一把地尝。那盐白得发亮,入口只有咸,没有苦味,比煮出来的还细净。柴老七当场蹲在地上,老泪纵横:四十年了,我熬了四十年盐,头一回见盐能这样出来,不用柴,不用火,日头一晒就是盐……
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东台。第二日,来揭榜的灶户排成了长队。许长青来者不拒,一一登记造册,定下规矩:晒盐按池计酬,出盐论斤收购,干得好的额外有赏。短短半个月,海堤外头开出了四十多块盐池,白花花的盐田连成一片。
盐是晒出来了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这日傍晚,许长青正在账房里核对盐账,柴老七急急忙忙闯进来:许掌柜,不好了!镇上来了二十多号人,说是淮北盐场官灶的,领头的自称是盐场大使,姓佟,说要见您,来者不善!
许长青放下笔,整了整衣襟:请进来。
那盐场大使佟大棒是个黑脸壮汉,进门也不坐,把腰刀往桌上一拍:姓许的,你一个外乡人,敢在东台开池晒盐,眼里还有没有王法?这一片滩涂,是官灶的地界,晒出来的盐,得归官盐局!你私晒私卖,就是私盐,是掉脑袋的罪!
许长青不慌不忙,取出一张文书铺在桌上:佟大人请看。这是扬州盐运司发的执照,许记在淮北设场收盐,光明正大。我晒的是海盐,收的是灶户的盐,走的是官盐的路,怎么就成了私盐?
佟大棒看也不看,一把把文书扫到地上:少拿这些糊弄我!盐运司的钱大人有话——许记在东台擅自开池,扰乱官灶,命我即刻封池拿人!
许长青脸上的笑意收了。他弯腰捡起文书,轻轻掸去尘土,声音也冷了下来:佟大人,我再问一句,钱大人的话,可写了文书?可盖了印?
佟大棒一愣。
若是写了文书,盖了印,许某即刻封池,绝无二话。许长青直起身,一字一句道,若是没有——佟大人今日踏进我这个晒场,踩坏了我一块盐田,我明日就去扬州告官。钱守业告得动我许记,我许长青,也告得动他。
佟大棒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只是奉了钱守业的私信来吓人的,哪敢真的扯上官司。僵持半晌,他重重哼了一声,一把抓起桌上的腰刀:好,你等着!
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当晚,许长青把晒场的工头叫到账房,铺开纸,又画了一张新的图:沿海堤再开一百亩池。既然钱守业不想让我安生,那这盐场,我索性做大。
烛火摇曳,他的影子映在墙上,又长又稳。
窗外,海潮声一浪高过一浪。潮水涌上滩涂,又缓缓退去,带走了泥沙,也留下了满滩的盐霜。
这一场翻身仗,就从这一粒粒盐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