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代种田的小日子Chapter 36 / 40words

Chapter 36 开春

正月刚过,柳树屯的冰化了,地气渐渐暖了。许安安一大早就起来了,灶膛里的火早就烧得旺旺的,锅里熬着一锅黄豆粥,豆香混着柴火的烟味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 周建国起来的时候,看见媳妇已经坐在院里的磨盘边上,正拿小刀削竹竿,削出来的长条又直又匀,显然是预备搭新的晾架。她抬头冲他一笑:"今年省城那边订量加了两百斤,原先的架子不够用,得再搭两排。" "我一会儿就去砍竹子。"周建国应了一声,去灶房端了碗粥喝,"安安,刘叔昨儿来说了,个体户执照的事儿,县工商所已经办妥了,就等清明过后,来村里挂牌。" 许安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个体户执照,这三个字放在半年前,她连想都不敢想。那时候赵德顺还在使绊子,作坊刚开张,谁都知道这生意不好做。如今呢?省城的合同压在箱底,红章盖着的执照马上就到手里,院子里新搭的晾架一排排立起来,等着挂今年的第一批腐竹。 "建国,"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"咱家,真的是不一样了。" 周建国喝粥的动作也停了,他看着媳妇被灶火映红的脸,闷声说:"是你不一样。" 清明前的那个星期六,县工商所的同志坐着三轮摩托到了柳树屯。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,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,手里提着个公文包,到村口时还怕弄脏了鞋底,特意让司机停在路边,自己走过来。刘队长迎上去,介绍了一番,那同志看了看周家的院子,又看了看正在晾架上忙活的几个女工,点点头:"这就是周记豆坊?规模不小啊。" "不算啥,小本经营。"刘队长笑着说。 许安安从院子里走出来,端了碗凉开水递给那人:"同志,辛苦了,喝口水。" 那人接过碗,喝了一口,环顾四周,忽然笑了:"你们这儿,比我想象的干净。好多小厂子,脏乱差,你这边,倒像个正经作坊。" "咱做吃食,干净是第一桩。"许安安说,"自己家里吃,也得让人放心不是?" 那位同志听了,脸上多了几分认真,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,封面上印着"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"几个红字,双手递过来:"许安安同志,这是你们的执照,请收好。往后做生意,就光明正大了。" 许安安双手接过,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红章,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抬头看向周建国,周建国站在门口,眼眶也有点红。这执照,薄薄的几张纸,背后是她穿过来这一年多,起早贪黑、摔打折腾,才换来的。 "谢谢同志。"她认认真真鞠了一躬。 同志走后,刘队长留下吃饭。桌上照例是李氏忙活的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炒鸡蛋、青菜汤,还有许安安腌的萝卜干。刘队长喝了两盅,放下筷子,正色道:"安安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。县里听说柳树屯出了个个体户典型,想在全县搞个表彰会,让你去代表发言。" "我?"许安安一愣。 "对,就是你。"刘队长拍了拍她的肩,"县领导说了,你就是咱柳河县改革开放的先头兵,这事儿你得好好准备准备。" 许安安心里有点发虚。让她去豆腐坊干活儿,她没二话;可让她站到那么多人面前说话,还是代表全县的个体户,这跨度也太大了。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建国,周建国朝她微微点了下头,意思很明白——你行,你去。 那天晚上,周建军从学校回来,听说这事儿,兴奋得一夜没睡好。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许安安屋里,把一本旧课本翻出来,上头全是毛主席语录和优秀发言范文。"嫂子,我帮你写个发言稿!"他拍着胸脯说,"我作文写得最好的,保证让你说得漂漂亮亮的。" 许安安笑着把他推出门:"先别急,等我把活儿干完再弄这个。" 清明过后,天气真的暖了。地里的小麦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,柳树屯的沟渠里水声潺潺,燕子也飞回来了,在屋檐下忙着衔泥筑巢。许安安带着女工们把旧的晾架拆了,又在院子里多搭了两排,竹竿是周建国带着周建军去后山砍的,一人扛一根,回来时肩膀都压红了,却谁也没喊一声疼。 新架子搭好那天,许安安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看着那一片整齐的竹竿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还缺点什么。她想起自家西屋那间破旧的土坯房,墙皮剥落,屋顶漏雨,一到下雨天就得拿盆接着滴水。 "娘,"吃过晚饭,她走进屋里,看见婆婆正坐在炕头纳鞋底,"咱明年要盖砖房,今儿我想先算算,得花多少钱。" 李氏放下鞋底,想了想:"砖、石灰、瓦,再加上人工,一间砖房少说也得两三百块。咱家眼下……" "我有数。"许安安在炕沿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账目,"今年头一季,作坊净挣了八千多。扣掉开销、发工资,手里还留着三千来块。先盖一间,够不够?" 李氏听完了,半晌没说话,眼圈却慢慢红了。她拉起闺女的手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许安安手背上那道被豆浆烫出的浅疤,声音发颤:"安安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" "不苦。"许安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,笑得眼睛弯弯的,"娘,往后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咱们一家子,齐心协力,没有过不去的坎儿。" 窗外,春天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进来,燕子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应和着她的话。 接下来的几天,许安安一面忙着作坊的活儿,一面让周建军帮她琢磨发言稿。周建军是个有心人,写得认真,初稿拿出来时,许安安念了一遍,觉得条理清楚,但太书面,不像她自己说的话。她把周建军写的稿子搁在一边,自己重新打腹稿,白天干着活,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,直到把那些话都刻进了脑子里。 表彰大会定在四月十五,地点在县礼堂。那天一早,许安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那是去年赶集时买的的确良衬衫,藏蓝色的,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干干净净。周建国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载着她去了县城。路上,风吹起她的衣角,她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。 县礼堂里坐满了人,有各乡镇的个体户代表,有县里各部门的领导,还有几个省里来的记者。许安安坐在台下,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发言,有的是养猪专业户,有的是开饭馆的,大家说得热火朝天,她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。 轮到她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台上当中,聚光灯打在脸上,有点晃眼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:"我叫许安安,是柳河县柳树屯的一个普通农村妇女。" 底下响起一片轻轻的嗡嗡声。她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:"我做的是豆制品,从小作坊起步,到现在有了十几个人干活儿,供到了省城。这一路不容易,有人帮过我,也有人使绊子。但我始终相信一句话——"她停了一下,看向台下的刘队长,看向周建国坐在角落里那张熟悉的面孔,"人只要不懒、不作恶、凭良心做事,日子总会好的。" 掌声响起来,一阵接一阵。许安安站在台上,眼眶有点热,但她笑得很稳。她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 回柳树屯的路上,周建国问她:"安安,你说'不作恶'那句话,是不是想起赵德顺了?" "嗯。"许安安点点头,"这种人,我不恨他,但防着他。这世上,总有见不得别人好的人。" "那咱就做得更大,让他连眼红都够不着。"周建国说。 许安安笑了,伸手捏了捏他的手:"你说得对。" 那天晚上,柳树屯的人都在议论许安安在县里发言的事儿。李二嫂跑来报信,说许安安的照片上了县报,旁边还配了一段话,夸她是"敢想敢干的女能人"。许安安拿过报纸,看着那张略显局促却目光坚定的照片,心里默默想:这才哪儿到哪儿啊。 她把报纸小心折好,放进箱子,和那份省城合同放在一起。月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两个红章上,亮闪闪的。 远处传来狗吠声,夹杂着谁家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的笑闹。许安安靠在炕头上,想着明儿一早要去作坊盯新的一批腐竹,想着盖砖房的事,想着省城那边会不会再加单——这日子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,不知终点在哪里,但方向是清晰的,水流是暖的。 她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窗外,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曳,沙沙地响,像是在低语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