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5 好日子
转眼到了秋收。
田野里,金黄的谷穗压弯了腰,柳树屯的人们天不亮就下地,镰刀割过谷秆,沙沙声一片连着一片。周记豆坊的活儿也没停,女工们轮着班,谁家的地收完了,就来作坊顶上一天。
许安安把作坊的账记得清清楚楚,本子上头写着:这半年,周记豆坊共出货腐竹一千二百斤,豆腐皮八百斤,豆油一百五十斤,货款分文不欠。她合上账本,伸了个懒腰,抬头看看天,蓝汪汪的,没有一丝云。
"安安!"李二嫂风风火火地跑进来,"建军回来了!还领回来一个人,说是省城来的大老板!"
许安安一愣,擦了擦手迎出去。院门口,周建军风尘仆仆地站着,旁边那位正是赵德福。赵德福进了院,先不落座,绕着晾架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灶房,最后在磨盘边蹲下,伸手摸了摸磨出来的豆浆,连连点头。
"安安,"他直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,"省城那几个大饭店的掌柜,联名托我带句话——从今往后,周记豆坊的腐竹、豆腐皮,他们定点要了。这份合同,一年一千斤的订量,你签不签?"
许安安拿着那份合同,手有点抖。一千斤,放在半年前,她想都不敢想。
"签。"她吸了口气,声音稳稳的,"赵叔,我签。"
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。李二嫂拉着张秀兰的手又蹦又跳,王婶抹着眼角直念叨:"了不得,咱柳树屯,真出了能人了!"
"赵叔,您先坐,喝口水。"许安安把合同收好,又想起什么,"眼下眼瞅着要过重阳节了,我有个打算——咱作坊头一年开了张,挣了几个钱,我想给村里那几位孤寡老人,一人送两斤豆腐皮、一斤腐竹,表表心意。"
赵德福一听,眼睛亮了:"好!做生意先做人,就冲你这句话,这合同我更该签!"
李二嫂也说:"嫂子,这主意好!咱们手艺人,挣了钱不图别的,就图个心安。"
第二天,许安安带着几个女工,把扎好的豆腐皮、腐竹挨家挨户送到了村里三户孤老家里。刘家奶奶捧着一包油纸包,颤巍巍地摸着,眼里含了泪:"安安啊,婶子活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吃上人家白送的豆腐皮,心里头,暖和啊……"
中午,周母李氏张罗了一大桌子菜,又把刘队长请来作陪。饭桌上,刘队长喝了两盅米酒,红光满面地说:"安安啊,县里传话下来了,说政策要放宽,像你家这样的,可以领个体户执照,正正经经办个厂。你等着,我过两天就把表格给你领回来!"
"真的?"许安安眼睛一亮。
"刘叔啥时候哄过你?"刘队长把酒盅一顿,"往后你这作坊,就正儿八经是个厂了!"
许安安眼眶发热,端起面前的酒盅,站起来,认认真真地敬了一圈:"叔,娘,各位婶子嫂子,这一路,多亏了大家伙儿帮衬。我许安安没别的本事,就一句话——往后只要我有一口饭吃,就有大家伙儿一口汤喝。"
"说得好!"满屋子人都举起了酒盅。
酒过三巡,周建军又说起省城的事:"嫂子,省城那边我打听了,往后政策只会越来越好,做买卖的人会越来越多。咱家这豆坊,趁早把机器置上、房子盖起来,往后省城的铺子,都认咱'周记'的牌子。"
赵德福接过话头:"建军这话在理。安安,你要是想置新的石磨、蒸锅,回头我帮你从省城进,价钱公道。"
"那我就先谢过赵叔了。"许安安笑着应道。
周母李氏坐在炕头上,听着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半晌,悄悄拉了拉许安安的袖子:"安安,娘寻思着,等来年开春,咱把西屋推了,盖两间砖房,成不成?"
"成。"许安安握住她的手,说得斩钉截铁,"娘,咱明年,就盖砖房。"
喝罢酒,许安安一个人走到院子里。晚风习习,晾架上新挂的腐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靠在新起的砖墙边,望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家那会儿——土屋四面漏风,米缸见了底,婆婆拉着脸,丈夫闷头不语,连口热乎水都难喝上。
这才多久?灶房有了大铁锅,院里有了青石磨,晾架上的货能送到省城,院子里能听见媳妇姑娘们的笑声了。她摸了摸怀里那份合同,又想起刘队长说的"个体户执照"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。
"安安。"周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,手里攥着一件半旧的棉袄,给她披在肩上,"夜里凉,别站在风口上。"
"不凉。"许安安握住他的手,那双手粗粝、滚烫,像这日子一样实在,"建国,你说,往后的日子,是不是会越来越好啊?"
周建国没答话,只把她往身边拢了拢。半晌,他闷声说了句:"只要你在,咱家,就差不了。"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屋里传来周母李氏招呼众人添饭的声音,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,映亮了半面墙。
许安安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,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——一家人,一条心,守着锅台和晾架,把苦日子慢慢过成甜日子。
她仰起头,月亮又圆又亮。这夜,风是暖的,人是齐的,往后的日子,也一定是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