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6 归乡

周建国回到柳树屯的时候，正是傍晚。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着鸡跑。他拎着行李站在树下，一时竟有些恍惚。出去这一趟，像是把半辈子的事都办完了——该了的账了了，该还的公道还了。如今再站在这片黄土地上，心里头那份踏实，是以前从没有过的。 "建国哥！"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。周建国抬头，看见许安安扛着锄头，正从自留地那边走过来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在脑后，脸上晒得红扑扑的，嘴角却带着笑。 "你回来了。"她走到近前，把手里的锄头换了个肩，"娘说你这几天该回来了，让我今天多割了半斤肉。" 周建国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"家里……都好吧？" "好。"许安安笑着点头，"好得很。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。" 推开院门，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周母李氏正蹲在灶台前添柴，听见动静回过头，眼睛一亮："回来啦！"她站起身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灰，"快去洗把脸，饭马上就好。" 周建国放下行李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熟悉的一切。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，墙根下新开了一块菜畦，绿油油的菠菜长得正旺。灶房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，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。 饭桌上，周母李氏把一碗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："瘦了。在外头没吃好吧？" "还行。"周建国夹了一块肉，嚼了两口，眼睛一亮，"这肉……咋这么香？" 许安安抿嘴笑了："我往锅里放了一点我自己腌的酱，提味。" 周建军从学校回来，一进门就嚷嚷："嫂子！我听说明天赶集，你答应给我带的书呢？" "答应你的，一样都少不了。"许安安给他盛了一碗饭，"明天集上，正好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。" 周建国放下筷子："什么事？" "我想在家里办个小豆腐坊。"许安安说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"咱们村离镇上有二十里地，镇上豆腐坊就那么一家，天天排长队。我算过了，一斤黄豆能出三斤多豆腐，成本不高，利却不少。咱家自留地今年种了大豆，磨完豆腐剩下的豆渣还能喂猪喂鸡，一点都糟蹋不了。" 周母李氏愣了一下："办豆腐坊？那可是要本钱的。再说，咱家这日子……" "本钱我攒了些。"许安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零零整整的票子，"赶集卖绣活攒的，加上今年卖鸡蛋的钱，够置办一套石磨和一口大锅了。" 周建国看着那个手帕包，心里头一热。他没想到，自己不在家这些日子，媳妇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。他想了想，说："办。石磨的钱我来想办法。我在外头认识个跑运输的老伙计，能帮咱们捎黄豆，价钱还便宜。" 周母李氏看着儿子儿媳一唱一和，绷了一会儿，终于也笑了："行，你们年轻人折腾去吧。娘给你们搭把手。" 夜里，许安安坐在炕头，借着煤油灯的光，一笔一笔地算账。周建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侧影，忽然说："安安，这些日子，辛苦你了。" 许安安手上的笔顿了一下，没有抬头，声音却有些发颤："辛苦啥。日子往前过，哪有不辛苦的。" 窗外，月亮爬上枣树梢。周建国走到炕边，把她手里的账本轻轻合上："睡吧。明天赶集，咱俩一块儿去，把豆腐坊的家什都置办齐了。" 许安安抬起头，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黝黑的脸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家，真的要好起来了。 第二天天不亮，两口子就套上牛车出了村。集市在二十里外的镇上，逢五赶集，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聚。到了集市上，许安安熟门熟路地领着周建国穿街过巷，先到铁匠铺定了口大锅，又去木匠摊前相看石磨。 "这盘磨，磨眼有点偏。"许安安蹲下来，用手比划着磨盘上的纹路，"推起来倒是省力，就是出浆不匀，做出来的豆腐粗细不齐。" 木匠老头儿听了一愣："你这闺女，还懂磨豆腐？" "学过一点。"许安安笑盈盈的，"大爷，您要是把这磨眼再凿深两分，推起来费点劲，可出浆就匀了。" 老头儿琢磨了一会儿，一拍大腿："中！三天后来取，保你满意。" 周建国站在一旁，看着媳妇跟人讨价还价、讲门道，心里又惊又佩服。他低声问："你咋连石磨都懂？" 许安安眨了眨眼，压低声音说："我娘家那边，有一户做豆腐发了家的。我小时候常去他家玩，看得多了，自然就会了。" 其实她心里清楚，这哪是看会的。她前世做美食博主，专门研究过老豆腐的工艺，卤水点浆的火候、磨浆的粗细、压制的力度，样样都有门道。只是这些话，她没法跟任何人说。 买完东西，两口子揣着剩下的钱往回赶。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土路上，许安安坐在车斗里，掰着指头盘算："锅有了，磨有了，还差卤水。镇上那家豆腐坊的师傅，说好匀我两坛子。" 周建国赶着牛，回头看她一眼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："你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。" "过日子嘛，"许安安笑着拍了拍车斗里那口新铁锅，"总得一样一样，把家什都置办齐了，心里才踏实。" 牛车慢悠悠地晃进村口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院子里，周母李氏正站在门口张望，见他们回来，忙迎上来帮着卸车："买齐了？" "齐了。"周建国把石磨搬下车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娘，从明天起，咱家就开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