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风波
周记豆坊的名声,像风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。
有人说,柳树屯的许安安是财神爷赏饭吃,做什么成什么;也有人说,她家那腐竹能卖到省城,全仗着会钻营。话传到县城,传进了赵德顺的耳朵里。
赵德顺这阵子正窝火。他原想着县食品厂停着,周家那豆腐坊没了主顾,早晚得求到自己门上来。谁知许安安不但没垮,反倒越做越大,都做到省城去了。他越想越不甘心,一巴掌拍在桌沿上,牙咬得咯吱响。
"想踩着我赵德顺往上爬?"他冷笑一声,"没那么容易。"
当天夜里,赵德顺把他大侄子赵大栓叫到跟前,塞了三十块钱,又递过去一句悄悄话。赵大栓揣着钱,趁着天黑摸进了柳树屯。
那几天,作坊里正赶着给省城装第三车货。许安安白天累得脚不沾地,晚上睡得像摊泥,竟没留意院墙根的狗忽然不叫了。赵大栓翻墙进来,不敢碰灶房里的豆浆,只把那几捆晾在角落、预备第二天打包的腐竹,一包一包解开,拿泡过泔水的脏布挨张抹了一遍,又重新捆好。黑灯瞎火的,谁也看不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阴着。许安安没来得及开封查验,周建国赶着车,照老规矩把这车货送到了县城。三天后,省城的信回来了,可这回,信纸上头写着的不是货款,而是一纸退货单。
"腐竹上有黑斑,发霉变质,全部退回。合作暂且搁置,待查明原因再议。"
许安安捏着那张纸,手都凉了。她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亲手做的货,从泡豆到晒干,每一步都把着关,怎么会发霉?
她刚要开口问,李二嫂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色煞白:"嫂子,不好了!公社集上有人传闲话,说咱周记豆坊的腐竹是拿霉豆子做的,吃了要闹肚子!好些人听了,都不买咱的豆干了!"
许安安只觉得天旋地转,扶着门框才没栽倒。屋里的女工们一下子炸了锅,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嗡嗡的。张秀兰急得直跺脚:"嫂子,这准是有人害咱!"
"都别慌!"许安安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"活儿照干,豆腐照做。天塌不下来。"
她把女工们劝回去,独自蹲在晾架底下,把那批退回来的腐竹一包一包拆开看。她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——黑斑在皮子表面,一擦就掉,分明是后来沾上去的脏东西,不是从里头发出来的霉。
"安安,"周建国蹲在她身边,声音沙哑,"是不是赵德顺?"
许安安没说话,只把那包腐竹翻来覆去地看。包角上,她看见几个浅浅的指印,白生生的,是手上有米浆的人才留得下的痕迹。她心里一动,抬头看了看院里那几个女人——张秀兰的手上,常年带着磨豆浆留下的白渍。
"不是她们。"许安安轻轻摇头,"这指印,是生手留下的。做豆腐的人,指缝里全是浆渍,不会这么干净。"
"那会是谁?"
许安安把腐竹重新包好,站起身来,望着村口的方向:"先别打草惊蛇。今晚,咱不睡了,看看到底是谁,半夜三更往咱家院里钻。"
白天,她把女工们叫到一起,把退回来的腐竹摆在案板上,一样一样指给她们看:"你们都亲眼看看,这黑斑是沾上去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咱周记的货,是干净的。外头那些闲话,是有人使坏,想砸咱的招牌。"
张秀兰头一个红了眼圈:"嫂子,那咱就干等着让人欺负?"
"等什么?"许安安笑了笑,"等我逮住那个使坏的人。"
女工们这才安下心,该磨浆的磨浆,该揭皮的揭皮。许安安面上沉着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她盘算了一整天——赵德顺既然敢动第三车货,说明他早已摸清了作坊的规矩;她若不把这人连根拔起来,往后这生意,一天都做不安生。
"安安,"晚上,周建国把磨盘刷干净,凑过来低声道,"万一真是赵德顺,他叔在县里有关系,咱斗得过他吗?"
"斗得过。"许安安给他掖了掖被角,"一靠证据,二靠道理。他赵德顺再有关系,还能堵得住咱全屯子人的嘴?"
夜深了,柳树屯静悄悄的。周建国和许安安把灯吹了,摸黑蹲在东厢房的窗根底下。月亮慢慢爬上房顶,院子里只有风吹晾架的吱呀声。约摸过了两炷香的工夫,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,接着,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翻进了院子。
黑影摸到晾架边,刚要动手,周建国猛地蹿出去,一把揪住他的后领,低喝一声:"站住!"
"哎呀妈呀!"那黑影吓得腿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,哆嗦着抬头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赵大栓。
许安安掌着灯走过来,照了照他的脸,又照了照他手里攥着的那团湿布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她看着赵大栓,声音平静得吓人:"大栓,你叔让你干的?"
赵大栓瘫坐在地上,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:"嫂、嫂子,我……我糊涂!我叔说,就这一回,完了就没事了……"
"糊涂?"许安安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,"你这一糊涂,差点把咱全屯子的名声都搭进去。"
远处传来一声鸡啼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周建国拽着赵大栓的胳膊,回头问:"安安,咋处置他?"
许安安直起身,看着手里的退货单,又看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赵大栓,缓缓吐出一个字:"报。"
"报谁?"
"报公社,报县里。"许安安说,"赵德顺不是想跟我玩吗?那咱就光明正大地,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