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9 春信
恢复高考的消息,是周建军从公社中学带回来的。
那天傍晚,他一路跑回村,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,进院门就喊:"嫂子!嫂子!国家要恢复高考了!咱能考大学了!"
许安安正在灶台边点豆腐,手里的卤水勺顿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1977年,恢复高考——那是多少人的命运被改写的一年。她放下勺子,擦了擦手,笑着说:"真的?建军,你从哪儿听说的?"
"公社中学的张老师,去县里开会回来亲口说的!"周建军喘着气,眼睛亮得吓人,"说是年底就考,全国都能报!嫂子,我想考!"
"考!"许安安脱口而出,随即又稳了稳声音,"不过建军,考大学不是光靠一腔热血,得下苦功夫。你今年刚十六,底子薄,离考试还有几个月,得抓紧。"
周建军使劲点头:"我今儿起就复习!张老师说,数学、语文、政治都要考,我书都借回来了!"
周母李氏端着饭碗进来,听了一耳朵,皱着眉:"考大学?咱家祖坟上就没冒过这青烟。再说,建军一走,学校那边谁代课?"
"娘,"周建国放下筷子,"建军要是能考上大学,那是给咱老周家光宗耀祖的事。学校那边,我明儿去跟大队说,再找个人顶上。"
许安安也说:"娘,建军复习这段时间,家里的活我多干点。他念书,就是咱家的指望。"
周建军低下头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从那天起,周建军屋里那盏煤油灯,就再也没有早灭过。许安安隔三差五地给他送宵夜,有时是一碗热豆腐脑,有时是两块烤红薯。她凑在灯下看他做题,见他卡壳,便拿过草纸,三下五除二地给他讲通了。
"嫂子,"周建军惊讶地看着她,"你咋连数学都会?"
许安安笑了笑:"我在娘家时,跟着我哥学过一阵子。你别管我咋会的,你只管记着,这道题有三种解法,考试遇到相似的,挑最省时的。"
其实她心里在叹气——她可是正儿八经读过大学的,讲起高中数学来,比公社中学的张老师还明白。只是这话,她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转眼过了两个月,公社中学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。周建军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书包里揣着一张卷子,一进门就递到许安安面前:"嫂子,你看!我考了咱学校第一名!张老师说,这个成绩,放到县里也排得上号!"
许安安接过卷子,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拍着周建军的肩膀,连声说好。
"不过张老师还说了,"周建军又敛了笑意,"政治那一门我偏科,得把时事政策多背背。嫂子,你能帮我找点报纸吗?我想到公社文化站去借。"
"行。"许安安记在心里,"明儿我赶集,顺道去文化站问问。"
第二天赶集回来,许安安果然抱回一摞旧报纸,还特意借了本《毛选》第三卷。她把报纸按日期理好,交给周建军:"你每天读一篇社论,把要紧的政策记下来。政治这门课,说白了就是看谁读得多、记得牢。"
周建军如获至宝,捧着报纸回了屋。夜里,那盏煤油灯又亮到了后半夜。
日子在豆腐坊的热气里一天天过去。周建国白天出工,夜里帮着磨豆子;周母李氏管着喂猪喂鸡;李二嫂在豆腐坊里搭手,人也渐渐活泛起来,脸上的愁苦淡了不少。
这天夜里,许安安从豆腐坊出来,看见周建军还趴在炕桌上做题,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豆腐脑。她走过去,把碗端起来,说:"建军,去睡吧。离考试还早呢,别把身子熬坏了。"
周建军抬起头,眼睛通红:"嫂子,我心里没底。万一考不上……"
"考不上就明年再考。"许安安在他对面坐下,"你才十六,路长着呢。再说了,你这些日子用功的样子,嫂子都看在眼里。就冲这股劲头,就没有考不上的道理。"
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春风正一阵一阵地吹过柳树屯,把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桠,吹得轻轻摇晃。许安安站在窗边,望着夜色里隐约起伏的田埂,心里默默盘算着:等建军考上大学,等豆腐坊再添一盘磨,等开春队里批下那块黄豆地……日子,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。
周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。半晌,他轻声开口:"安安,这些日子,多亏了你。"
"咋又说这话。"许安安笑道,"一家人,说啥谢不谢的。"
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"周建国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我是说……建军能考上大学,是这个家的福气;这个家能走到今天,是你的福气带出来的。我周建国这辈子,最走运的事,就是娶了你。"
许安安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别过脸,假装看窗外的月亮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:"大半夜的,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。赶紧睡去,明儿还得磨豆子呢。"
周建国没有接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许安安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转过身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许安安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心想:这个春天,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