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2 开市
农贸市场开市那天,镇西头那块空场上,足足挤了两三百号人。
牲口车、自行车、挑担的、挎篮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场子挤得水泄不通。场子四角拉了红布条,中央用木板搭了个台子,县里来的王主任站在上头讲了几句话,无外乎“活跃农村经济”“发展副业生产”那一套。许安安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话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——往后这话会越讲越响。
许安安的摊子支在靠东的一角。周建国把驴车停稳,卸下木盆竹匾,一样一样摆开。嫩豆腐码在湿布上,颤巍巍的,白得像雪;豆腐干切成薄片,摆成一圈一圈的花样;豆腐皮晾在竹竿上,金黄的,一卷一卷。锅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,豆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头一个上门的,是个挎着菜篮的大娘。她围着摊子转了半圈,拿指头轻轻碰了碰豆腐:“这豆腐,咋卖?”
“八分一斤。”许安安笑道,“大娘,您先尝尝,不中吃不要钱。”
她舀了半勺豆浆递过去。大娘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哟,这豆浆,咋这么香?跟供销社那包奶粉冲的都不一样!”
“自家磨的,豆子是自己地里种的。”许安安说,“没掺一点假。”
大娘二话不说,切了两斤豆腐,又包了半斤豆腐干,临走还捎了一壶豆浆。开了张,摊子前的人就渐渐多起来。有尝豆腐的,有问豆腐皮的,也有专程来看稀罕的——镇上不少人头一回见着豆腐皮,围着竹竿转来转去,啧啧称奇。
一上午的工夫,两盆豆腐卖了干净,豆腐干也见了底,三壶豆浆一滴不剩。许安安弯腰数钱,手都有些抖——刨去成本,净落了十四块八。
“安安,”周建国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这一上午,顶咱家出两个月工。”
许安安把钱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,笑道: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
话音未落,对面忽然响起一个尖嗓门:“瞧瞧瞧瞧!这不就是柳树屯周家那豆腐吗?八分一斤?比咱供销社卖得还贱三分!这不是砸行市是啥!”
许安安抬头一看,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摊子,摊子后头站着个圆脸胖婶,叉着腰,嗓门扯得全场都听得见:“人家供销社的豆腐,是公家的买卖,明码标价。你一个土灶上磨的玩意儿,也敢拿到集市上来抢食?依我看,指不定掺了啥歪门邪道的东西!”
人群哗地围了过来。有认识胖婶的,嘀咕道:“那是镇上老孙家豆腐坊的媳妇,她家的豆腐怕是被比下去了,来寻晦气呢。”
周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,正要开口,许安安按住他,不慌不忙地走上前:“这位嫂子,您说我的豆腐掺了东西,空口无凭。我家的豆腐,豆子是自家地里收的,卤水是镇上老豆腐坊匀的,还有条子。账本也在这里,每一锅磨了多少豆、出多少豆腐,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磨得毛边的账本,又拿起一块豆腐干,掰成两半,递给围观的人:“豆腐这东西,掺不掺假,一尝便知。入口滑不滑、豆香正不正,骗不了人。嫂子要是觉得我的豆腐不好,您也尝尝,您要是尝出哪儿不对,我当场把这摊子收了。”
胖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旁边有人看不过眼,替她解围:“老孙家嫂子,人家豆腐确实好吃,你尝一口再说嘛。”
胖婶咬着牙,接过半块豆腐干,嚼了嚼。她嚼得很慢,越嚼脸色越难看。人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。
正闹着,县里那位王主任拨开人群走了过来。他看了许安安一眼,又看了看摊子上的账本,饶有兴致地问:“你就是柳树屯周家的媳妇?我听钱干部提过你,说你账记得比公社会计还明白。”
“王主任过奖了。”许安安不卑不亢,“小本买卖,不敢马虎。”
王主任翻了翻账本,又捻起一片豆腐干对着光看了看,点点头:“好。做买卖,就得讲究个明明白白。县里正琢磨着推广这样的副业典型,回头,我倒想去你们村里看看。”
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。胖婶的脸更白了,悄悄卷起摊子,灰溜溜地缩到了场子边上去。
晌午过后,许安安的摊子早已卖空了。她把摊子收拾利索,正要跟周建国赶车回村,忽然被人叫住。回头一看,是个穿着中山装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,胳膊下夹着个公文包,自我介绍是县食品厂的采购员。
“姑娘,”他扶了扶眼镜,“你家这豆腐干,是咋做的?一上午我数了数,你这是头一个卖空的摊子。”
许安安笑道:“没什么窍门,豆子好,心思细。”
采购员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说:“我们厂,正想寻一家可靠的副业户,长期收购豆腐干,供厂里食堂和家属区用。一个月,少说也要三四百斤。你……有没有兴趣?”
许安安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三四百斤——这数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,脸都有些发热。她稳住心神,没有急着答应:“同志,多谢您看得起。只是这买卖,牵扯着原料、人手、还有定数,我得回去跟家里、跟队上合计合计。要是定下来,过两天我去厂里找您,成不成?”
“成。”采购员点头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,“你寻思好了,随时来。”
毛驴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周建国赶着车,半天没吭声,直到车过了老槐树,才闷闷地开口:“安安,那三五百斤的豆腐干,咱家如今,供得上吗?”
“供不上。”许安安靠在车沿上,眼睛望着天边的晚霞,声音却稳稳的,“可要是把东屋那盘大磨用起来,再添两口锅、两个帮手,秋后黄豆一收,就供得上了。”
“那……你是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许安安笑了,“不过得先回去,把这盘棋,跟娘跟队上,下明白了再落子。这年头,一步走错,可就不是一碗豆腐的事了。”
驴车驮着晚霞进了村。李二嫂听见动静,早早迎到院门口,看见那两只空空的木盆,又惊又喜:“真卖完了?一盆不剩?”
“一盆不剩。”许安安把账本往她手里一塞,“你数数,今天的进项。”
李二嫂捧着账本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他嫂子……这、这买卖,往后真有奔头?”
许安安望着院里那排新晾起来的豆腐干,在暮色里白得发亮。她轻声说:“奔头这东西,不是等来的。是你推着磨,一步一步,磨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