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 毕业季
六月的江城,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。
大学毕业典礼在奥体中心举行。沈知夏作为教师代表被邀请参加——这是她教学生涯中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出现在校园里。二十八岁的她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数千名毕业生,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的她也像这些人一样,穿着学士服,戴着学士帽,手里攥着毕业证书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。她记得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,手心全是汗,脑子里反复默念着导师教她的开场白。而现在,她站在了讲台的另一边。
"沈老师!"台下一张熟悉的面孔朝她挥手。
周屿白。他已经从艺术学院辍学后的自学状态中走了出来,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——考上了江城大学美术系的硕士研究生。导师是他的启蒙老师,研究方向是中国当代绘画与文学的关系。
"你怎么……"典礼结束后,沈知夏在走廊里遇到了他。
"我想继续学画画。"周屿白笑着说,"而且,我想离你近一点。"
"离我近一点?"
"你在中文系教书,我在美术系读研。"周屿白指了指两边的教学楼,"从我们宿舍的阳台,可以同时看到两座楼的顶楼。"
沈知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你为了我考了研究生?"
"不。"周屿白认真地说道,"我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考的。但你恰好也在同一个城市,这很好。"
他们的对话被一阵掌声打断了。原来是毕业生的家长们在礼堂外拍照留念,周屿白的父母也来了——一位温和的中年妇女和一位略显拘谨的中年男人。
"这就是你说的……"周母看着沈知夏,眼中带着审视,"那个让你画了十二年的人?"
周屿白的脸红了:"妈,你别这么说……"
"我没说什么。"周母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"我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让我的儿子从二十二岁画到三十四岁。"
沈知夏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。
"阿姨好,我是沈知夏,在中文系教书。"
"我知道。"周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"小屿的速写本里全是你的画像。我看了整整十二年。"
沈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父走过来,有些笨拙地伸出手:"沈老师你好。小屿这孩子……从小就不太爱说话。但他画画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夏握住他的手,"他的画……很有力量。"
周母听了这话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典礼结束后,周屿白送沈知夏回学校。两人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着,夏日的风吹过香樟树,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。
"知夏。"周屿白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没有加"老师"两个字。
"嗯?"
"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?"
"继续教书。"沈知夏说,"今年九月开学,我要带新一届的学生。"
"那……我呢?"周屿白停下脚步,"我读研三年,你会等我吗?"
沈知夏转过身看着他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。
"周屿白,"她说,"你以为我等了十二年,还会在乎这三年的距离吗?"
周屿白笑了。那个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——少年人的懒散和明亮。
"那说好了。"他伸出手。
沈知夏握住他的手。
"说好了。"
回到公寓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沈知夏打开灯,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她的名字——沈知夏。
她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车票。
江城到北京的单程票,日期是下个月。
信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【我想带你去看看玉门关。春风到底到不到得了那里,我们一起去确认。】
沈知夏看着那张车票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她将车票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,然后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江城灯火阑珊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而她的那个故事,正走向最温暖的篇章。
接下来的日子,两人都在为各自的忙碌做准备。周屿白开始了研究生的第一课,课程安排紧凑得让他几乎没有空闲时间。但他每天都会抽出半个小时给沈知夏打电话,有时候讲课堂上学到的新理论,有时候只是说说食堂的饭菜难吃。
沈知夏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。她开始接受一些学术会议的邀请,从一个只关注课堂的老师变成了一个在学术圈逐渐活跃的年轻学者。有一次她在省里的古代文学研讨会上做了一个关于"诗词中的空间意象"的报告,反响出乎意料的好。
会后,一个年长的教授找到她:"沈老师,你的视角很独特。你把学术分析和情感体验结合得很好,这在年轻学者中很少见。"
沈知夏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她的独特视角来源于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九月初,新学期开始了。周屿白搬进了研究生宿舍,距离沈知夏的公寓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。两人约定每天晚饭时间通一次电话,周末尽量一起吃一顿饭。
第一个周末的晚上,周屿白打来电话时说:"知夏,我有个想法。"
"什么想法?"
"等我的硕士论文做完,我想和你一起出一本书。不是画册,也不是文集,而是把我们的画和文字结合起来。"
沈知夏握着手机,心跳突然快了一拍。
"你是认真的?"
"当然。"周屿白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"你写了十二个故事,我画了十二幅画。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一起?"
"可是……"沈知夏犹豫了,"出版一本书需要很多钱和时间。"
"我有存款。"周屿白说,"而且,这是我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。"
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。
"好。"她说,"我们一起做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。"我就知道你会答应。"
"别高兴得太早。"沈知夏说,"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。排版、校对、封面设计——每一个环节我都要参与。"
"没问题。"周屿白说,"你说了算。"
挂断电话后,沈知夏坐在床边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。不再是精确的表格,不再是孤岛上的独行者。她有了一个愿意和她一起做疯狂事情的人。
而这个人,等了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