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 画中人 - 春风不度

陈默表白的那天，江城下了一场大雨。雨是从傍晚开始的，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，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倾盆大雨。沈知夏在办公室里批改论文，窗外的雨声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。她改到第三十份的时候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陈默发来的消息：沈老师，您有空吗？我想和您谈一件事。沈知夏回了个"好"。陈默是她的研究生，二十三岁，学生会前主席，长得干净阳光，成绩优秀。追他的人能从文学院排到图书馆，但他偏偏选了沈知夏。这件事在学院里不是秘密，但沈知夏一直装作不知道。他们约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。陈默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看见沈知夏进来，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。 "您也喝美式？"陈默问。 "我每天都喝。"沈知夏坐下，"你呢？" "为了提神。"陈默笑了笑，然后认真地看着她，"沈老师，我有话想对您说。" 沈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她表面上很平静："你说。" "我喜欢您。"陈默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可闻，"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。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不合适——我比您小五岁，只是个研究生，什么都没有。但是——" "陈默。"沈知夏打断了他，"谢谢你告诉我。" "您是在拒绝我吗？" "我……"沈知夏犹豫了一下，"我现在不想谈恋爱。" 这不是谎言。至少不完全是。她确实不想谈恋爱，但不是因为不想，而是因为不敢。她害怕依赖一个人，害怕失去控制，害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被打破。二十八年来，她一直是一个人走过来，习惯了在深夜里自己给自己倒一杯热水，习惯了在生病的时候自己去医院，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。 "我可以等。"陈默说。沈知夏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眼睛，心里有一丝动摇。但她摇了摇头："不用等。"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，雨已经停了。沈知夏撑开伞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路灯在水洼里倒映出一圈圈涟漪，像是一颗颗破碎的心。她回到家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九点。林阿姨已经走了，屋子里静悄悄的。她把伞挂在门口，换好拖鞋，走进厨房倒了杯水。走到客厅的时候，她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音乐声。很轻，像是钢琴曲。沈知夏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听过周屿白弹过钢琴。她走上三楼，停在周屿白的门口。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音乐就是从那条缝里流出来的——肖邦的《夜曲》。弹得不算完美，有几个音按重了，但感情很足。沈知夏站在门外，听着那首曲子，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她已经在这种疲惫中度过了好几年，但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，她可以扛过去。可是今晚，她不想扛了。她回到自己的房间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。第二天早上，她起晚了。平时七点准时起床的她，今天睡到了七点半。她匆匆洗漱，换衣服，抓起包就往外走。走到楼道口的时候，她差点撞上周屿白。 "沈老师早。"周屿白手里拿着一根香蕉，"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" "没事，睡晚了。" "早餐吃了吗？" "没有。" 周屿白把香蕉递给她："先吃这个。" 沈知夏接过香蕉，剥了皮咬了一口。甜味在嘴里化开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 "周屿白。"她叫了他的名字，而不是"你"。 "嗯？" "你画了很多画吗？" 周屿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很多。你要看吗？" "随便。" "那晚上回来再看吧。我放在桌上。" 沈知夏点点头，下楼去了学校。一整天她都在心不在焉。上课时讲了什么，她记不太清了。下午改论文的时候，有一学生写了整整三千字关于李清照的词，她只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。晚上回到家，她推开房门，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她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画。画的是她。她在书房里看书的侧影。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眼镜微微下滑，左手托着下巴，右手翻着书页。光线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形成一道柔和的轮廓。沈知夏盯着那张画，呼吸变得很慢。她翻到第二张。她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。水壶里的水洒在绿萝上，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点，像是一面小小的旗。第三张。她在雨天撑伞走过的走廊。伞是透明的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她的表情很淡，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——像是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。一共十二张画。每一张都是她，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、不同的状态。沈知夏把画一张张放回信封，然后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她想起了大二那年的选修课。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，总是在她讲课的时候画画。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学生的兴趣，没想到—— "你画了我多久？"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。没有人回答。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黑暗中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，快到让她害怕。她怕的不是心动，而是心动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。她怕自己会依赖上这种感觉，怕自己会像其他人一样，把软弱的地方暴露出来，然后被伤害。但她也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，就停不下来了。就像春风一样——它既然来了，就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