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7 取舍之间
从玉门关回到江城,沈知夏一直没提那封邮件。
她把信存在手机里,每天睡前看一遍,又删掉一遍,第二天再打开。罗马大学文学院的客座教授,一年,往返机票与住宿全包,只需每周开两门课。这是她学术生涯里最好的一次机会——江城大学历史上,还没有人拿到过这样的邀请。
可她不敢说。
倒不是怕周屿白拦她。她怕的是,自己一开口,就会看见他笑着说"去吧,我等你",然后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,对着画板发一整天的呆。她见过那种笑,三年前她评职称那年,他就是那么笑着,替她把家里所有事都扛了下来,扛到自己胃病发作,也没吭一声。
"知夏?"林阿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,见她对着手机发呆,凑过来瞄了一眼,"罗马?你要去罗马?"
"还没定。"沈知夏锁上屏幕,"林姨,您别告诉他。"
"告诉他怕什么?"林阿姨在她身边坐下,絮絮叨叨,"屿白那孩子,心大着呢。你忘了?当年你出国开研讨会那回,他在家给你养了一阳台花,每天拍照发给你看,乐得跟什么似的。"
"那次只去了半个月。"沈知夏道,"这次,是一年。"
林阿姨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傍晚,周屿白从画室回来,手里卷着几幅新画。他进门先洗手,然后凑到沈知夏身边,把一幅画展开给她看:"今天下午画的,你猜是哪儿的景?"
画面上是一座半圆的古老建筑,残阳斜照,石墙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建筑前的台阶上,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,背影纤细,手里抱着书。沈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是罗马斗兽场。
"你……"她抬头看他。
"上礼拜刷到一段罗马的视频,突然想画。"周屿白挠了挠头,"画着画着,就把你画进去了。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,画什么都能画到你。"
"周屿白。"沈知夏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"嗯?"
"你,"她斟酌着措辞,"有没有想过,去罗马待一阵子?"
周屿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罗马啊。好是好,就是太远了。我爹身体不好,离不开人;画室这边接了几个展,也走不开。再说了——"他低头看着画上的白裙女人,"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你要是想去,我陪你去。"
沈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她张了张嘴,那句"我收到罗马大学的邀请"已经到了舌尖,又被她咽了回去。她说不出口。她怕自己一说,他就真的放下这边的一切,跟着她走。
"我就是随口一问。"她笑了笑,把画收好,"这画画得真好,挂书房吧。"
夜里,沈知夏坐在书房里,重新打开那封邮件。院长在信末又追加了一行字:若沈教授有意,我们可将任期调整为一学期,分两次来访,中间可回国休整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终于拿起手机,回复道:尊敬的院长,感谢您的邀请。我考虑一下,尽快给您答复。
发出这条消息的瞬间,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周屿白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,一杯放在她手边,一杯自己喝。他看了一眼她来不及锁屏的手机,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"早点睡,明天还有课。"
沈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眼底那道淡淡的青黑。他今天一定又画了一整天,就为了画完那幅罗马的斗兽场,好让她看一看。
"周屿白。"她忽然拉住他的手。
"嗯?"
"我要是说,"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很轻,"我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,要去国外待一段时间……你会怎么想?"
周屿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"那我得先问清楚——那地方,能不能画你?"
周屿白看着她的眼睛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那幅还没装框的画——
两个人并肩站在玉门关的烽燧台上,头顶是漫天的星河,脚下是苍茫的戈壁。
画右下角写着两个字,很小,藏在阴影里:等我。
知夏,他的声音很轻,你来罗马,是因为罗马大学,还是因为我?
沈知夏被他问住了。她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以为自己去罗马是为了学术,为了那间向往已久的客座教授职位,
是为了在台伯河畔继续她热爱的研究。可此刻被问到,她忽然发现,
她最在意的,不是罗马大学,而是周屿白会不会一起去。
你陪我去,我就去。她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愣住了。
周屿白笑了。那个笑容像极了六年前,他站在江城大学文学院楼下,
第一次鼓起勇气喊她沈老师的样子。
他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干燥:那说好了。你去讲学,我办展,
晚上回来一起吃晚饭。谁也不丢下谁。
沈知夏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纸,
其实是在藏住自己泛红的眼角。十二年,这个人终于肯说出一句——
不是你去吧我等你,而是我和你一起去。
她抬起头,声音还有些发颤,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:好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桌上的画纸哗啦作响。
周屿白把画拿起来,郑重地摆在桌上:那这幅画,今天就叫《春风有信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