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 春风
沈知夏失眠了。
从看到那十二张画之后的三个晚上,她几乎没怎么睡着。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画面——她在书房看书的侧影、她在阳台浇花的背影、她在雨中撑伞走过走廊的样子。每一张画都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心里某个她以为自己早就锁上的抽屉。
第四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去找周屿白问清楚。
晚上八点,她敲开了三楼的门。周屿白正在画画,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"沈老师?你怎么——"
"我能进来吗?"
周屿白侧身让她进了屋。屋里比上次来更乱了——地上散落着画纸,书桌上堆满了颜料管,墙上的钉子上挂满了未完成的作品。空气里的松节油味道更浓了。
"你找我是为了什么?"周屿白问。
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张画——那是她在讲台上讲课的背影。粉笔灰落在她的肩上,她的左手拿着讲义,右手在黑板上写字。
"这些画,"她指着墙上挂着的十几幅作品,"都是画的我?"
"是。"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周屿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"大二上学期。"他说,"你来讲古代文学选修课的第一天。"
"为什么画我?"
"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时候,像一首诗。"周屿白说得很认真,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,"你讲课的时候不看PPT,只看学生。你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你讲到'春风不度玉门关'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孤独。"
沈知夏的手微微发抖。
"你熟悉孤独?"她问。
"我父亲病的那两年,我天天在医院陪床。"周屿白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"我看着他在病床上一点点瘦下去,看着他握着我的手说'小屿,别放弃'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如果我能画下来就好了。把每一个瞬间都画下来,这样他就不会完全消失。"
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夏:"后来我发现,你也有同样的眼神。你在讲台上的时候,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,但其实你在乎的太多了。你在乎每一个学生,在乎每一篇论文,在乎每一堂课的效果。你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冷静的外表下面,好像只要你不表现出来,就不会受伤。"
沈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无声地流着。二十八年来,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。不是因为在课堂上被学生质疑,不是因为评职称的压力,不是因为一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要坚持上课——而是因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用十二张画看穿了她藏了多年的伪装。
"对不起。"她擦了擦眼泪,"我不应该在你这里哭。"
"你没有对不起我。"周屿白站起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,"你只是终于允许自己哭了。"
沈知夏接过纸巾,坐在椅子上。
"你搬到我楼上,"她问,"就是为了画我吗?"
"不是。"周屿白说,"是为了能每天看见你。"
"有什么区别吗?"
"有。"周屿白走到书架旁边,从最上面抽出一个厚厚的速写本,放在沈知夏面前,"你看这个。"
沈知夏翻开速写本。
第一页:2019年9月12日,她第一次站在讲台上,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第二页:2019年11月3日,她在图书馆门口帮一个学生捡书,蹲下来的时候裙摆飘了起来。
第三页:2020年2月14日,情人节,她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晚饭。
第四页:2020年5月20日,她收到导师的邮件,笑得像个孩子。
第五页:2020年8月15日,她在紫金山的湖边散步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第六页:2021年1月1日,跨年那天,她在宿舍窗前放烟花。
第七页:2021年6月18日,她评上副教授那天,在办公室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第八页:2022年3月8日,妇女节,她收到一束学生送的康乃馨。
第九页:2022年7月22日,她发烧了,但还是去上了课。
第十页:2023年1月15日,过年,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。
第十一页:2023年6月10日,她搬进了这栋楼。
第十二页:2023年9月1日,周屿白也搬进了这栋楼。
最后一页:空白。
"你一直在画我?"沈知夏的声音在发抖。
"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,十年了。"周屿白说,"不,准确说是九年零七个月。"
"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"
"因为我配不上你。"周屿白的声音很低,"你已经是副教授了,而我辍学了,在家里画画,靠接商业插画赚生活费。你站在讲台上,光芒四射;我躲在画室里,默默无闻。你觉得我会主动告诉你吗?"
沈知夏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自卑、倔强、深情、还有藏了九年的思念。
"你知道吗?"她说,"我二十八岁评上正高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我厉害。但我心里清楚,那不是厉害,那是拼命。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,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学生,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心里。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。"
她停顿了一下。
"但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被尊重不等于被爱。"
周屿白的眼睛红了。
"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。"沈知夏说,"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。"
窗外,三月的风穿过江城的老城区,吹动了路边的香樟树。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。
周屿白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沈知夏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,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"沈老师,"他说,"春风来了。"
沈知夏看着他,笑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那么自然,那么毫无保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