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9 罗马之约
六月的罗马,阳光正好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沈知夏隔着舷窗看见台伯河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粼粼的金波。周屿白坐在她身边,睡得正沉,脑袋歪在她肩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。她没叫醒他,只是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轮廓,忽然觉得,这一路的风尘仆仆,都值了。
出关、取行李、坐车进城。罗马大学的文学院在老城腹地,一栋爬满常春藤的旧楼,院长是个银发老太太,见了沈知夏,握着手用意大利语说了好长一串,又换成磕磕绊绊的英语:"沈教授,我们等您很久了。您的课,学生们期待极了。"
沈知夏的课排在每周二和周四。第一次上课那天,她提前半小时到教室,发现门口已经挤满了人——不只是选课的学生,还有旁听的教授,甚至有两个拎着画板的美院学生。她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不同肤色的面孔,忽然想起自己在江城大学第一次讲课时的紧张。
"各位同学,"她开口,声音平稳,"我叫沈知夏,来自中国江城。这学期,我想和大家一起读一些中文的诗,和那些诗背后的故事。"
第一堂课,她讲的是《凉州词》。"春风不度玉门关"七个字写在黑板上,她用英文解释"度"这个字——越过,经过,也指抵达。台下一个金发女生举手问:"教授,那春风到底有没有度过去?"
沈知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在我的故事里,它度过去了。"
台下一片会意的笑声。
下课后,她走出教学楼,看见周屿白坐在台阶上等她,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,本子上画满了她讲课的样子。见她出来,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:"画完了。晚上请你吃饭,庆祝首课成功。"
"吃什么?"
"我学会了两句意大利语,'你好'和'好吃'。"周屿白眨眨眼,"够点菜了。"
两人在老城的小巷里找了一家临街的馆子,点了通心粉和烤鱼。周屿白果然只用两句意大利语撑完了全场,指着菜单上的画跟侍者比划了半天,居然真把菜点齐了。沈知夏看着他和侍者鸡同鸭讲,忍不住笑出声,笑着笑着,忽然有些恍惚——一年前,他们还在玉门关的烽燧台上看星星;一年后,他们坐在罗马的黄昏里,吃着通心粉。
"周屿白,"她忽然开口,"你后悔吗?"
"后悔什么?"
"后悔放下国内的展,陪我来这儿。"
周屿白放下叉子,认真地看着她:"沈老师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?"
"嗯?"
"我来罗马,"他一本正经,"是来办画展的。你的课在周二周四,我的画展在下个月。你上你的课,我画我的画——这可是我们说好的。至于后悔——"他顿了顿,"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晚了三年才搬到你家楼下。其他的,都值。"
沈知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,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通心粉,耳根又红了。
饭后,两人沿着台伯河散步。河风温软,岸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倒映在水里,像碎了一河的星星。周屿白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塞进她手心。
沈知夏低头一看,是一枚画着星空的小石头,上面用细笔写着一行字:"玉门关,第两千三百天。"
"今天,"周屿白道,"是我认识你的第两千三百天。我算过了,要是从你第一次在讲台上讲课那天算起,就是两千一百零三天。反正不管怎么算,都是好日子。"
沈知夏攥着那枚石头,望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,嘴上却说:"你这人,画了十二年画,就学会这个?"
"学会了这个还不够?"周屿白弯下腰,凑近她,"沈老师,那你教教我,下两千三百天,该记什么?"
沈知夏没有回答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,然后转身,啪嗒啪嗒地往前走,丢下一句:"记'春风'两个字就行了!"
周屿白站在原地,摸了摸嘴角,忽然笑了。他追上去,牵住她的手。台伯河的水声潺潺,罗马的夜色温柔,两串脚印在灯下并肩延伸,一直伸进这片异国的春风里。
沈知夏攥着那枚小石头,指尖感受着上面粗糙的刻痕和细腻的光滑,
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。她想起大二那年,自己站在讲台上,
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有个男生在画画,以为是普通的课堂记录,
却不知道,那个人画了整整十二年,画了无数个她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,
不是评上正高,不是发多少篇核心期刊,而是那个雨夜,
没有在楼道里转身就走,而是停下来,对他说了那句豆浆凉了,你重热一杯。
那一句看似随意的抱怨,其实是一扇开了一半的门。
而周屿白,用十二年的时间,把这门推开了。
她转头,看见周屿白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两块面包,笑得没心没肺。
喂,他朝她招手,星星要出来了,你再看石头也看不见。
沈知夏把石头收进口袋,快步走过去。
她忽然觉得,这十二年的等待,值了。
不是因为最后他等来了她,而是因为她终于也等来了自己。
银河横贯天际,像一条铺满钻石的河,从头顶无声地流淌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