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0 春风又度
七月,江城的夏天来了。
沈知夏怀孕四个月的时候,周屿白完成了一幅新画。
这幅画画的是三个人——一个女人坐在藤椅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,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正低头看她。男人的另一只手,轻轻放在女人的小腹上。画面的右下角,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,树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果子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沈知夏看到这幅画时,站在画架前面,看了很久很久。
"这是什么?"
"《春风又度》。"周屿白说,"你上次给我起的名字。"
"《春风又度》?"她念了一遍,"这不是王之涣的原意吗?"
"王之涣写的是春风不度,我写的是春风又度。"他笑,"他写的是距离,我写的是重逢。"
沈知夏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画布上那个男人的轮廓——那道线条是她熟悉的,周屿白画画时的习惯,用笔总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,不张扬,却让人离不开。
"这张画,你打算怎么处置?"
"挂在家里。"他想了想,又说,"等孩子出生之后,挂在他们的房间里。让他们知道,这个世界从很早很早以前,就开始爱他们了。"
八月,沈知夏怀孕六个月。
她的身体比之前舒服了很多,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。每天早上,周屿白会给她准备一杯豆浆,配一块烤得微焦的面包。晚上,她会坐在阳台上,看楼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那天傍晚,陈默来敲门。
他手里拎着一本书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"致沈老师——谢谢您教我,爱不是占有,是成全。"
沈知夏接过书,翻了两页。是一本诗集,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几首唐诗的注解版。
"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?"
"因为您喜欢过。"他说,"在您教我读这些诗之前,您已经自己读了一辈子了。"
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书,轻轻放在桌上。"陈默,谢谢你。"
"沈老师,"他忽然说,"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我以前总觉得,我要追到你,才算成功。可现在我发现,成功不一定是拥有。有时候,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幸福,也是一种成功。"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"你长大了。"
"是您教会我的。"他认真地点头,"谢谢您。"
九月初,沈知夏去医院做第三次产检。医生看着检查报告,眉头皱了起来。
"胎儿发育得不错,但——"她顿了顿,"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"
"没有啊。"
"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?"医生看着她,"心率偏快,血压也有点偏高。你要多休息,不能太劳累。"
沈知夏回到家,把医生的话告诉了周屿白。他听完后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厨房,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。
"喝点。"
"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?"
"我看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,猜的。"他说,"以后有什么不舒服,立刻告诉我,别自己撑着。"
她喝了一口汤,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,比自己想象中更像一个父亲——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给出最妥帖的答案。
九月中旬,沈知夏开始为孩子的到来做准备。
她和周屿白一起选了一个婴儿床,选了浅蓝色的格子布,说男孩子女孩子都能用。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整天,试了十几辆婴儿车,最后挑了一辆最轻便的。
"为什么要买最轻便的?"她问。
"因为我经常抱着你和孩子逛街。"他一本正经地说,"太重了我抱不动。"
"你抱孩子能有多重?"
"五六十斤是有的。"他算了算,"五个月后我抱不动你,六个月后抱不动孩子,到时候你就只能我推着走了。"
"那你也得推得动。"
"我锻炼。"他说,"每天练三十分钟,保证推得动。"
沈知夏被他逗得笑。她挽着他的手臂,走出了商场。阳光正好,天空蓝得像一幅画——一幅周屿白永远不会画出来的画。
十月底,沈知夏怀孕八个月,开始频繁地梦见一些零散的画面。梦里,她看见一个婴儿,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小衣服,站在老槐树下,朝她招手。醒来时,枕边全是泪,而周屿白正守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
"我做了一个梦。"她轻声说。
"什么梦?"
"梦见孩子出来了。"她望着天花板,"他站在一棵大树下,手里拿着一朵花,朝我笑。"
"那我们回去看看。"
"什么?"
"等孩子生下来,我们去买那棵树。"他说,"种在院子里。"
她转头看他,笑了:"你疯了,买不起树。"
"我画画赚钱。"他理直气壮,"等我画出名堂,买整条街的行道树都行。"
沈知夏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好一阵,才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:"周屿白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十二年,"她说,"谢谢你每一个早晨,谢谢你每一个夜晚。谢谢你把春天,种进了我的生命里。"
他没有说话,只是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那个吻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春泥上。
窗外,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。沈知夏靠在床头,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,忽然觉得,这一生,最幸福的时刻,不是站在讲台上接受掌声的那一刻,而是此刻——在一个寻常的夜里,有一个人,爱着她,守着他们即将到来的春天。
冬天快要来了。而这一次,春风,不会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