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满座春风
《文字与画笔》开课满一个月,沈知夏终于习惯了每周二下午,教室后门总有人探头张望的日子。
这门课选的人不算多,七十来个,可每次开课,教室里总是满满当当。有人冲着她来,有人冲着周屿白来,更多的人,是冲着这对夫妻的传闻来。沈知夏起初还担心旁听的人多了会乱,后来发现,真正愿意坐下来的人,都听得极认真。她也就不再赶人,只在黑板上多写一行字:课堂安静,手机请静音。
那天讲的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静女》。沈知夏念到"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",周屿白就在黑板旁的画架前落了笔,三两下勾出城楼一角,一个低头等信的姑娘。笔是软的,线是轻的,一笔下去,仿佛真有人正站在两千多年前的城墙根下,等着谁。
学生们看得入神。不知谁先掏出手机拍了一段,下课后传到了网上,配文只有一句:"江大文学院的神仙老师——语文课和美术课,是同一个人教完的。"
视频里的画面其实很短:沈知夏转身写板书,周屿白抬头看她一眼,笔没停,画上的姑娘就多了一张侧脸。就这么一个镜头,三天之内,被转了几百万次。
沈知夏一夜之间成了"别人家的老师"。系里开会有人拿她打趣,学生走在路上能认出她,连食堂阿姨都拉着她问:"沈老师,那个画画的,是你对象啊?"她哭笑不得,解释了一百遍"他是我先生",转过天,还是有人叫她"会画画的沈老师"。
周屿白倒是坦然。他把热搜截图存进手机,理直气壮道:"这叫什么?这叫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。"
沈知夏踢了他一脚:"你少得意。"
"我这不是得意。"周屿白放下手机,认真地看着她,"我是高兴。以前我画你,只能一个人关在画室里偷偷看。现在好了,全国人民都知道我画了十二年——这买卖,值。"
沈知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网上也不全是好听的话。有人说视频是摆拍,有人说夫妻俩是炒作,说两个老师不好好教书,天天整这些虚的。沈知夏翻到几条,没再往下看。周屿白夜里把她的手机抽走,搁在茶几上:"别看那些。咱们的事,自己知道就好。"
下周一上课,教室里多坐了二十来人,大半是来看热闹的。沈知夏没赶人,站在讲台上,等铃声落尽,才开口:"今天来的同学,我先把话说清楚。我和周老师不是网红,也不会演给你们看。这节课讲唐诗,愿意听的留下;想拍照的,请到走廊里去拍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轻轻笑了。留下的人,比走的多。
那一节课,她讲的是《凉州词》。讲到"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",她忽然看向讲台边坐着的周屿白。周屿白会意,放下画笔,站起来,接了一句:"可在我这儿,春风不但度了,还度了十二年。"
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,掌声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下课铃响时,那个最早发视频的女孩追出来,红着脸道歉,说没想到会闹这么大。沈知夏摆摆手:"你拍得挺好。只是以后记得,课堂上的东西,带着心看,比带着镜头看强。"
女孩眼眶一红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夜里,沈知夏窝在沙发上看书,周屿白盘腿坐在她脚边,把白天收上来的作业一份一份摊开。那是学生交的第一轮作业——每人写一首诗,配一幅画。画大多稚拙,诗也多半押不齐韵,可翻着翻着,两个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。
"你看这张。"沈知夏指着一张,画的是窗外的一棵桂花树,配诗只有两句:"满树秋香无人问,一夜金雨落满襟。"字迹娟秀,落款是那个最早发视频的女孩。"她写得不错。"
"是不错。"周屿白把那页作业抽出来,另放一叠,"回头我给她回一句——香不等人,人自闻香。留作业,也留个念想。"
沈知夏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"周老师,你这是打算把学生的作业,都当成画来养?"
"那可不。"他理直气壮,"你的字,我的画,都在这间屋子里。多养几盆'花',等春天一到,一起开。"
沈知夏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她忽然觉得,这门课开得真好。好到让她以为,自己讲的是别人的诗;可每一句诗落进教室里,都变成了她和他的日子。
笑够了,周屿白才把作业收好,凑过来,下巴搁在她肩上,忽然问:"知夏,现在全中国都知道,我画你画了十二年。你说,这算不算春风真的度了玉门关?"
沈知夏放下书,认真想了想:"不算。"
"嗯?"
"春风度的是人。"她看着他,"玉门关年年都有春风,只是从前,没有人愿意停下来,等它把故事讲完。"
周屿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睛亮亮的:"那现在呢?"
"现在——"沈知夏也笑了,"满座春风,都是我们的。"
窗外,十一月底的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落尽,枝头却早已藏好了来年春天要发的芽。画室的门半开着,灯光从里面漏出来,在楼道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,像一句温柔的预告:这个冬天,会有好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