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5 沈老师早啊
三月,江城的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那个早晨,沈知夏在洗手台上,发现验孕棒上多了一条浅浅的红线。
她站在那里,愣了很久,又蹲下去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雨声细密地敲着窗,像是替她数着心跳。直到画室的门被推开,周屿白的声音传进来:"知夏?豆浆好了。"
她握着那根小小的验孕棒,慢慢站起来,走到画室门口。周屿白系着围裙,手里端着两杯豆浆,看见她,愣了一下:"怎么了?"
沈知夏把验孕棒举到他面前。
周屿白看了三秒钟。三秒钟里,他脸上的表情走完了从茫然、震惊到狂喜的全过程。然后他放下豆浆,一把抱住她,抱得又紧又小心,声音都在发抖:"你、你确定?"
"我刚测的。"沈知夏把脸埋进他肩头,"应该……确定。"
"那我们下午就去医院。"
"嗯。"
"不,现在就去。"
"豆浆还没喝。"
"豆浆回来再喝!"
楼道里,两只拖鞋踢踢踏踏地响。楼下传来林姨的惊呼:"哎哟,大清早的,你俩抢什么?"周屿白探出栏杆,冲楼下大声答:"林姨——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!"林姨的惊呼声,瞬间拔高了八度。
两家老人接到电话。沈母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,周父在电话那头反复地"好、好、好",沈父接过电话,只说了一句:"春天好。你们给孩子起个带春的名字吧。"沈知夏握着电话,听着那些带着笑意的哭腔,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从来没有这样圆满过。
从医院出来,已经是下午。雨停了,阳光薄薄地洒下来,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。周屿白一路牵着她的手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她一眼,像怕她化了似的。
路过江城大学侧门时,沈知夏忽然停下脚步。她望着文学院那栋老楼,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样子——那一年她二十六岁,台下坐着很多学生,其中有一个,坐在最后一排,摊开了第一张速写纸。
"要不要进去坐坐?"周屿白问。
两人进了老楼。周末的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阳光斜斜地铺在地砖上。他们找到当年那间教室,门虚掩着。沈知夏站在门口,看着熟悉的讲台和课桌,忽然笑了:"就是这儿。那天我讲《凉州词》,讲到'春风不度玉门关',底下有个男生,一直低着头画画。"
"那男生画完,还在本子角落写了一行字。"周屿白从兜里掏出一本泛黄的速写本,翻到最旧的那一页,递给她。
沈知夏低头看,那行小字工工整整,透着少年人的认真:2023年3月17日,她笑了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"从今天起,"周屿白把速写本合上,小心地放回兜里,"这本子上要添一行新的了。写什么,我都想好了。"
"写什么?"
"某年某月某日,"他一字一句,"她告诉我,我们家的春天,要添一口人了。"
沈知夏再也忍不住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她伸手要去打他,手却被稳稳接住,十指相扣。
"周屿白。"沈知夏被他看得好笑,"你至于吗?"
"至于。"他理直气壮,"我盼了十二年,又等了一整个冬天,才盼来这个小春天。"
他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拆开,含进嘴里,又清了清嗓子,站得端端正正,看着她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——
"沈老师早啊。"
沈知夏一下子愣住了。
这是十二年前,他们在楼道里说的第一句话。那时候她拎着一把青菜和一盒豆腐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T恤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谁也没想到,一句招呼,会变成一辈子。
"周屿白。"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"嗯?"
"我们回家吧。"
"好,回家。"
路过楼下那棵老槐树时,沈知夏停了一下。去年的枯枝上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三月的风从树梢吹过,温柔得像一个吻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上课时,在黑板上写下那句"春风不度玉门关"。那时候她问自己:春风,真的到不了玉门关吗?
现在她知道了。
春风是有脚的。它走过玉门关,走过十二年,走过一整个冬天,走进了一扇门。而这一次,它不打算走了。它要在这间屋子里住下来,住很久很久——久到足够等一个崭新的小生命,在这个春天里,慢慢地、稳稳地,发芽。
夜里,周屿白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一会儿起来看看沈知夏,一会儿又躺下,最后还是被她一把拽回被子里:"周屿白,你再不睡,明天上课要打瞌睡了。"
"打瞌睡就打瞌睡。"他理直气壮,"我明天要告诉全班同学——我周屿白,画了十二年画,最有出息的一幅,还没画呢。等那个小春天落地,我要画一张最大的,挂满一整面墙。"
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,在月光里轻轻笑了。
"那幅画,"她说,"我帮你想好名字了。"
"叫什么?"
"春风又度。"她握住他的手,"度过了山,度过了海,现在,度进了我们家。"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老槐树的新芽照得亮晶晶的。三月的风从楼道吹过,像一句说给很多很多年后的悄悄话。
沈老师早啊。
春风,早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