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宰相第38章 / 40

第38章 双溪行

沈砚改走水路,乘的是一艘不起眼的官船,白帆布篷,混在运河往来的商船里,半点不惹眼。 船行三日,过了两处船闸,前头便是江南东路的地界。这一路,沈砚哪儿也不去,只坐在船头,望着两岸连绵的稻田出神。看着看着,忽然叹了口长气。 "大人,"周清替他披上披风,"您看什么呢?" "看田。"沈砚道,"你瞧这三日的河岸——稻子长得好的地方,都有人管;稻子稀稀拉拉的地方,多半是荒地。可荒地上若立着一座庙,那庙产的九成,却都是肥田。一顶庙的帽子扣下去,好田坏田,就都成了菩萨的田。" 正说着,前头河面忽然传来一片喧哗。船老大急急地踱过来,脸色发白:"大人,前头那座老石桥——塌了!" 沈砚起身一看,果然,前方一座跨河石桥拦腰断成两截,碎石填进河道,堵了大半。两岸聚了不少客商,正跳着脚骂娘。一艘粮船想从缺口挤过去,卡在中间进退不得,后头船队堵出去三里远。 "桥怎么塌的?"周清皱眉,"这桥瞧着修了两百年了。" "回爷的话,"船老大抹着汗,"听岸边的人说,前两天夜里大风,桥就塌了。可也怪——河里那截断桥,横看竖看,倒像是被人凿断的。断口齐整得很。" 沈砚下了船,负手走到断桥边,蹲下身,摸了摸桥墩上那道崭新的凿痕。他看着那道痕,又抬眼望了望对岸,忽然笑了:"凿的。风没这么大的力气,能把青石桥墩吹出一个白茬来。" "大人的意思是——" "有人不想让我到双溪。"沈砚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"桥断了,官道绕远,水路堵死。这一堵,少说耽搁三五日。三五日,够他们把账烧成灰了。" 他退回船上,将林致远沿途抄送的道里图摊开看了一晌,抬眼望向西面群山:"桥绕不成,山道总绕得成。靠岸,弃船,走陆路。咱们从双溪西面的山道翻进去,走夜路。" 当天夜里,一支小小的商队悄悄下了船,隐入西面的山影里。巡盐卫的汉子们一人两袋茶叶、一根扁担,扮作贩茶的脚夫;沈砚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戴一顶斗笠,混在队伍中间。山路难行,偏又下了场急雨,泥泞没到脚踝,人人摔得一身泥。周清心疼得直咂嘴,沈砚却只望着黑黢黢的山脊,低声道:"泥路好。泥路说明没人走过。他们要堵的是官道上的沈相,堵不着山里的茶客。" 第三日黄昏,队伍翻过山脊,双溪县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。 县衙门口,果然还围着乌泱泱一片人。有穿道袍的,有扛锄头的,还有拖儿带女的佃户。一个身形干瘦的道人立在人群前头,正是冲虚观的主持云真道人。他正踱着步子,扬声高唱:"贫道冲虚观住持云真,今日把话撂在这——菩萨的田,是太后娘娘的香火,是满县信众的供奉!谁要夺菩萨的田,先踏着贫道的尸首过去!"话音未落,人群里便爆出一片叫好声,几条壮汉把锄头抡得呼呼响。 沈砚没有上前。他在街边找了个卖炊饼的摊子坐下,要了两张饼,边吃边听。听了一个时辰,他听出些门道来——那人群里的佃户,十有八九皱着眉头;喊得最响的,却都是穿短裈的精壮汉子,嗓门大,口号齐,一双双眼睛往云真道人那边瞟。 "周清,"他咽下最后一口饼,"你瞧见没有——喊得最凶的那几条汉子,脚上穿的,是官样的皮靴。" 周清顺着他的目光一看,可不是,那几条壮汉虽穿着粗布短衣,脚下却是崭新锃亮的牛皮靴,靴帮上还缀着铜钉——那分明是府兵才有的行头。 沈砚放下炊饼,站了起来:"走,咱们去见一见真菩萨。" 当日下午,冲虚观外的小径上,沈砚拦下一个挑柴的老佃户,自称路过的茶商,讨一碗水喝。老佃户把他让进屋里,燃灶烧水,一边忙活,一边叹气。沈砚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,慢慢便扯到了租子上。 "老丈,"他吹着碗里的热气,"我听人说,这冲虚观的租,要收七成?" 老佃户的手一顿,低声道:"七成还是少的。年头好,七成;年头歹,连种子都要称了去。交不出租的,家里的闺女就进了观里做长工抵账。我活了六十岁,见过收租狠的,没见过这么狠的。都说菩萨慈悲,菩萨的田,却不见慈悲。" "那——租子交了,都归观里?" 老佃户左右张望了一下,压着嗓子:"客官是外乡人,我这话您也别外传。这观里的租子,一船一船往北运,北边有人接。接给谁,我们不知道;只听说,那位爷在京城里,手眼通天。" "唔。"沈砚把茶碗放下,起身掸了掸衣袍,"老丈,您这碗水,我喝出味道来了。多谢。" 二更时分,冲虚观西墙外那片竹林里,林致远留下的眼线悄悄接上了头。那人本是巡盐卫的老卒,扮作香客在观里住了十来日,观里的底细早已摸透。他递上来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内账的抄本。 "大人,"老卒压低声音,"云真道人两日前把账房搬进了后园逃禅别院,说是避人耳目。小的趁他夜里会客,从那柜底偷抄了一本。您看这个——" 他翻开最后一页,上头记着一行小字:五月十三,入库白银三千两,拨付京城郑宅,径送慈宁宫供奉。 沈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忽然,他合上册子,轻声道:"好。月黑风高,正该烧香。" 话音未落,竹林外头忽然亮起一片火光。紧接着,一声暴雷似的巨响——冲虚观的方向,腾起冲天火焰! 老卒的脸瞬间白了:"大人,观里着火了!那不是、那不是您放的火吧?" "不是我。"沈砚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,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,"是有人替我烧的。" "谁?" "烧账灭迹的人。"沈砚把那本内账贴身收好,转身向火光的方向走去,"传令——一个都不许放跑。今夜这把火,我要它烧出双溪这些年来,藏得最深的那个鬼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