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洪水余生
沈砚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艘破旧的木船上。
淮水浑浊湍急,浊浪卷着房梁、草垛和不知谁家的门板,一路向东砸去。天空压得极低,云层里蓄着水,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裂开一道口子。
这是……哪里?
他挣扎着坐起来,浑身酸痛。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翻涌——洪水、尖叫、坍塌的房屋、父母被水流卷走的身影……
三天前,一场特大洪水摧毁了他的家乡。父母、兄弟姐妹,所有人都在那场灾难中丧生。只有他,因为在外求学而幸免于难。
当他赶回家时,只看到一片汪洋。
孩子,你醒了吗?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。
沈砚睁开眼,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渔夫正站在船头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老人家……沈砚接过水碗,手还在颤抖,我的家人……
老渔夫叹了口气。我知道。这场洪水太大了,整个村子都毁了。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
沈砚低下头,泪水滴入碗中。
我该怎么办?他声音沙哑地问。
先活下去。老渔夫说,活着,才有希望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砚儿,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放弃学业。
沈砚擦干眼泪,站起身来。
老人家,我要去京城。他说,我要参加科举。
老渔夫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好。有志气。
从那天起,沈砚跟着老渔夫的船队顺流而下,前往京城。
沿途的风景让他触目惊心。洪水过后,大地满目疮痍,流民遍地,饿殍遍野。但沈砚知道,这正是他需要改变的世界。
一个月后,船队抵达京城。
沈砚站在码头上,望着这座繁华的大都市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。这里有他失去的一切,也有他想要争取的未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部残破的《盐铁论》——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爹,我会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。沈砚低声说。
他迈步走向京城的大门。
在他身后,老渔夫望着他的背影,缓缓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怕是走不远。
但沈砚不知道的是,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,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藏着比洪水更加可怕的阴谋。
暮色四合,汴河上的晚钟顺着水声传过来,惊起桥洞下一行白鹭。沈砚随着入城的人流走上州桥,桥下漕船首尾相衔,纤夫的号子一声压着一声,贴着浪头往前赶。
他在桥栏边站了很久。
来时搭的是老渔夫的船,一路顺流而下,看的都是灾后的景象——泡烂的土墙、淹毙的牲口、沿着官道往南逃荒的人流。可一进城,扑面而来的却是酒旗、糖人和胭脂铺子里的笑语。同是一片天下的日子,城外人在水里泡着,城里人却在桥头看灯。
沈砚把怀中那半部《盐铁论》攥得更紧了些。书页被洪水浸过又晒干,硬得像一块木板,边角上还留着黄褐色的水痕。父亲在世时常说:盐铁里有天下。那时他不懂,如今站在州桥上,望着漕船里垒得整整齐齐的盐包,他忽然懂了一角——盐从淮南的灶户手里煮出来,到百姓家的锅里,中间要过多少道手?每一道手上都刮下一层油水。城外逃荒的人嘴里淡得发苦,城里富贵人家的厨下,却嫌粗盐粒大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砚儿,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。
从前他把这句话读小了,以为要改的只是自家的命。如今爹娘俱失,家宅成灰,他孤身一人站在汴京的暮色里,才咂摸出这话真正分量——一个人读了书,就该去改一改这让人没活路的世道。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气。沈砚拢了拢洗得发白的旧袍,顺着御街往南走。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拉长,缩短,再拉长。
大相国寺东侧的巷子里有家最便宜的大车店,掌柜见他衣衫寒酸,本不想收留,翻着账簿直说客满。沈砚不争辩,只把随身的几文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面上,又从怀里取出《盐铁论》,就着柜上的灯烛翻开第一页,低声诵起汉代的均输平准。声音不大,字字却咬得清楚。
店里一个跑腿的伙计听得发了怔,忍不住多看了这个穷书生两眼。落魄的书生他们见得多了,眼里烧着这种光的,少见。
三更时分,街上人声渐歇。沈砚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。床板硬得硌人,他却睡得很沉。
梦里没有洪水。梦里是一间明亮的屋子,案上摊着奏章,窗外种着一丛新竹,雨点打在叶子上,沙沙作响。
鸡叫头遍,沈砚便醒了。他要趁早去打听春闱的日子,去寻一间最便宜的学舍,去把这个偌大的京城一步一步走熟。
第二天的汴京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出了大车店往北,过了横桥便是界身,金银彩帛交易之所,屋宇雄壮,门面开阔,据说每一笔买卖动辄千万。再往南,州桥两岸的果子行、肉行、鱼行挤挤挨挨,吆喝声此起彼伏,与城外那个沉默的死村恍如两个世界。
沈砚一路走一路问,问到贡院所在的观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石狮蹲得端正,墙内古槐参天,鸦声点点。他隔着长街站了片刻,把那扇门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——数月之后,他要堂堂正正地从这道门里走进去,凭一支笔,挣一个出身。
回程的路上,他给自己立下了章程:白日替书铺抄书糊口,夜里读书至三更;每月从工钱里省出五十文,攒作科考的报名钱;一应闲杂应酬,概不沾身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他沈砚这个名字,总有一天,会在这座京城里被人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