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边关军饷
假票风波平息不到两个月,一道加急军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。
西北边关告急。西夏大军压境,连破三座寨堡,边将急奏朝廷:粮草尚可支撑,饷银却已告罄,军中已有怨言,若不速发军饷三十万两,恐有哗变之危。皇帝连夜召沈砚入宫,将军报掷在他面前:"沈砚,户部还能拿出多少银子?"
沈砚翻开账册,眉头紧锁:"回陛下,户部库银不足十万两。各地夏税尚未征齐,满打满算,三月之内能凑出二十万两,已是极限。"
"三十万两,三月之内,一文不能少。"皇帝盯着他,"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。边关若乱,这天下就乱了。"
沈砚沉默片刻,沉声应道:"臣,领旨。"
走出宫门,夜色沉沉。周清牵马等在阶下,见他出来,低声道:"大人,户部的底子您是知道的。世家那些钱庄,一个铜板都调不出来。"
"我知道。"沈砚翻身上马,"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"
果然,第二日天一亮,京城便传开消息:好几家世族名下的钱庄,忽然收紧银根,兑银要排队,大额支取要先报备。与此同时,有人在市面上放出风声,说户部库银空虚、朝廷要靠加税补窟窿,慌得商贾们纷纷捂紧钱袋,连米价都跟着涨了两成。
沈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没有急着去求任何人,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铺开舆图,一笔一笔地算。算到第三日,他推开房门,对周清说了两个字:"飞钱。"
"飞钱?"周清一愣。
"对。"沈砚在案上展开一卷草稿,"朝廷印一种票据,注明面额,由户部担保。商人可以把银子存进户部指定的官库,领了飞钱,持票到边关附近的官库兑取现银。这样一来,银子不必千里押运,一纸飞钱,三日可到边关。民间往来、缴税购盐,皆可通用。"
周清听罢,倒吸一口凉气:"大人,这……这不是拿朝廷的脸面做赌注吗?飞钱若有人仿造,或者兑不出银子,朝廷的信誉就毁了。"
"所以才要试。"沈砚的目光沉静,"盐票当年也是人人说不行,如今如何?天下的路,没有一条是走出来的——不,是走出来的。怕,就永远停在原地。"
飞钱之议一上朝,满殿哗然。崔延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:"荒唐!银钱之事,国之根本。以一纸空文充当银两,若商贾不肯兑、边军不肯收,朝廷颜面何存?"
沈砚不慌不忙,拱手道:"阁老,飞钱非空文。每发一张飞钱,必有等量银两存入官库,分毫不差。此钱非凭空变出来,只是换了一种走法——银子不走千里路,信义走千里路。当年川蜀行交子,百姓称便;今日朝廷行飞钱,道理相同。"
"川蜀是川蜀,朝廷是朝廷。"崔延龄冷哼,"边关军务,岂容儿戏?"
眼看又要吵成一团,皇帝抬手止住争论,看了沈砚半晌,缓缓开口:"沈砚,你有几分把握?"
"臣有十分把握,若边军拿不到饷银,边关必乱。乱,则国危。"沈砚一字一句,"与其坐等银子慢慢凑齐,不如放手一试。臣愿立军令状:三个月内,三十万两饷银,一文不少地送到边关。若有差池,臣提头来见。"
皇帝沉默许久,终于点头:"准了。户部即刻印制飞钱,各处官库凭票兑银。边关军饷,就依你所言。"
旨意一出,几家钱庄坐不住了。他们原以为逼一逼,朝廷就会低头来借银,谁知沈砚竟另辟蹊径,绕开钱庄把钱送到了边关。崔士成的前车之鉴在前,没人再敢明着使绊子,可暗地里,仍有几家庄子偷偷放出话来:飞钱这东西,我们不收。
沈砚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亲自去了一趟崔府。崔延龄称病不见,他便在门房里坐着,从晌午一直坐到黄昏。门房换了两班,茶水添了三回,他终于等到管家出来:"沈大人,我家老爷说,进来说话。"
书房里,崔延龄倚在榻上,眼皮都没抬:"沈大人好耐性。"
"耐性这东西,"沈砚在对面坐下,"晚辈在田埂上放牛的时候就练出来了。"
崔延龄哼了一声,不接话。
沈砚也不绕弯子:"阁老,飞钱之策,利国利民,晚辈今日登门,不是来求您高抬贵手,是来跟您算一笔账。边关三十万两饷银,朝廷已用飞钱足额发出。钱庄再捂银子,捂的是死钱;飞钱走的是活路。死钱活钱,哪个长久,阁老心里比晚辈清楚。"
崔延龄终于睁开眼,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"沈砚,你可知老夫为何一直与你作对?"
"请阁老赐教。"
"不是盐票,不是飞钱。"崔延龄缓缓道,"是老夫怕。怕你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,一旦掌了权,会反过来把世家的根拔干净。老夫守的不是盐引,是'世族与朝廷共天下'这个理儿。你今日守的是百姓,可百年之后呢?"
沈砚起身,郑重一揖:"阁老,晚辈今日立个誓:沈砚掌权一日,便让寒门与世族,同走一条道、同守一个朝廷。谁要是倚仗门第欺压百姓,无论出自寒门还是世族,晚辈都一查到底。"
崔延龄久久无言。半晌,他摆了摆手:"你走吧。明日,崔家名下的钱庄,收飞钱。"
第二日,京城风向陡转。崔家一带头,其余钱庄纷纷跟进,飞钱在市面上一时畅通无阻。商户持飞钱购盐纳税,官府凭票兑银,一月之间,流通额便达数十万两。边关的加急奏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:饷银已到,军心已定。
这日深夜,沈砚立在户部的阁楼上,望着满城灯火。远处,运银的车队正趁着夜色出城,押着最后一批飞钱换来的现银,向西北方向驰去。马蹄声哒哒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"大人,"周清站在他身后,"边关的折子,说西军已出寨迎敌了。"
沈砚没有回头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一仗,银子走在了刀剑前面。而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