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宰相第31章 / 40

第31章 联名上本

皇帝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"有人已经开始在暗地里串联",半个月之后便应验了。 这日清晨,宫门外停满了马车。四十余位官员联名上本,请皇帝收回盐票之制,恢复盐引旧法。领头的不是别人,正是三朝元老崔延龄。这位崔阁老今年七十有二,侍奉过三代帝王,门生故吏遍布朝堂。他本已在家含饴弄孙,如今竟亲自拄杖上朝,可见世家这回是动了真章。 折子递进御书房,皇帝整整看了半个时辰,才命人召沈砚入宫。 沈砚到的时候,御书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崔延龄端坐上首,银发如雪,目光却锋利得吓人。他抬眼打量沈砚,上下看了两遍,才慢悠悠开口:"你就是沈砚?比老夫想的年轻。" "晚辈沈砚,见过崔阁老。"沈砚拱手行礼,不卑不亢。 "年轻好啊。"崔延龄轻笑一声,"年轻人才敢说'盐引改票'这样的狂话。老夫问你,盐引之制百年,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。你说改就改,可把祖宗之法放在眼里?" 沈砚直起身子,平静地答道:"阁老,太祖定盐引,是为了让盐政有章可循。可百年下来,盐引落在几家手里,成了私产。百姓吃不起盐,朝廷收不到税,反倒养肥了一班豪商巨贾。祖宗立法的本意,是利国利民。如今本意已失,改,才是守祖制。" "巧言令色。"崔延龄重重顿了一下拐杖,"盐票实行不过一年,各地盐税究竟是增是减,尚无定论。你凭什么断定新法胜于旧制?" "凭户部的账。"沈砚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,双手奉上,"这是江淮、两淮、四川三处盐政分司报来的实账。盐票实行十个月,盐税较去年同期增了四成三。盐价由每斤三十文降至十文上下。账目在此,阁老可亲自过目。" 崔延龄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渐渐变了。他原以为沈砚只是嘴上逞强,没想到真有实据。他沉吟半晌,又开口:"一年之利,不足为凭。盐税增了,未必是盐票之功。老夫听说,地方上私盐横行,假票频出,搅得市场乌烟瘴气。这些,账上可看不出来。" 沈砚心中一动——崔延龄提到的"假票",正是他近来忧虑之事。但他面上不露,只道:"阁老说得是。新法推行,难免有宵小钻空子。假票之事,沈砚正着手整顿,一月之内必有分晓。" 皇帝坐在龙椅上,一直没有开口。听到此处,才缓缓说道:"崔老,沈砚,你们说的都有理。朕看这样——盐票之制,再行一年。一年之后,由三司会同考核。税赋若增、民怨若平,盐票便定为永制;若反之,便收回旧法。二位以为如何?" 崔延龄看了沈砚一眼,拱手道:"老臣遵旨。只是这一年里,若盐票闹出大乱子,酿成民变,该当如何?" "若真如此,"沈砚接话,一字一句,"沈砚愿以项上人头作保。"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连崔延龄都怔了怔,随即叹道:"好,有胆气。老夫倒要看看,你这颗人头,能保到几时。" 散了御书房之议,沈砚回到官邸,天已擦黑。周清迎上来,面色凝重:"大人,崔阁老回府的路上,有几辆马车跟了进去。都是各府世家的管事。" "意料之中。"沈砚解下官帽,"我担心的不是朝堂,是地方。今日崔阁老提到假票,说明世家已经动了这条线。你去请林致远来。" 周清应声而去。沈砚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宫城的方向。今日御书房里那番话,他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崔延龄不是赵元启——赵元启贪,崔延龄老;贪者易败,老者难缠。三朝元老、门生遍野,这样的人一旦铁了心做一件事,明里暗里都是刀。可沈砚心里也明白,皇帝肯给他一年之期,就是给他留了余地。这一年里,他若能稳住盐票,便是胜局;若不能,便是死局。 "天下的事,"他低声自语,"说到底,还是要靠做事的人把事做成。" 林致远来得很快。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两淮查盐场账目,晒得黑了些,进门便道:"大人,属下正要来报。两淮出了假票。" 沈砚动作一顿:"说清楚。" "有人在市面上大量抛售盐票,票面真伪难辨。属下验过,真票的编号、用纸、印色都对不上——这是专为仿制刻的版。"林致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盐票,"大人请看。这批票用的是上好的绵纸,盖的是新刻的印模,绝非市井小民的手笔。没有十万两银子,做不出这样的版来。" 沈砚接过盐票,对着灯光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"好。他们想用假票搅浑这池水,逼我在考核之前栽跟头。那我便将计就计。" "大人打算怎么做?" "明日上朝,我会上奏陛下,请铸印局改版。新票加暗记、编流水号,旧票限期兑清。"沈砚将假票收进袖中,"假票做得再真,也真不过官府的底档。等他们手里的假票变成废纸,这一局,他们就输了。" 窗外夜色渐深。沈砚望着灯下那张假票,知道真正的对手已经浮出水面。崔延龄是明枪,这假票是暗箭。明枪暗箭一起上,正说明世家急了。 "周清,"他忽然开口,"明日一早,把巡盐卫的人手分一半出去,盯紧京城所有的钱庄和当铺。" "大人是怕假票流进钱庄兑银?" "不是怕,"沈砚吹熄了灯,"是等他们动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