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危机四伏
事情的发展,比沈砚预想的还要糟。
王拱辰的手段远比想象中狠辣。短短几日之内,他身边的人接连遭了暗手——先是季同散馆回家时被人堵在巷子里"问候"了一顿,青袍撕破了,颧骨上至今带着淤青;接着石忠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恐吓信,信纸里只裹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识相的,趁早滚回淮水去。
"他们这是在逼我现身。"沈砚捏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
季同脸上还带着淤青,反倒先来劝他:"你别冲动。他们就是想激你出手,让你乱了方寸,好抓住把柄。"
沈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季同说得对,对方最想看到的,就是他失态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沉得住气。
但忍让不等于认输。当天夜里,他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灰的短褐,独自出了廨舍后门。
他要亲眼看看,王拱辰在暗处到底布下了怎样一张网。
夜色如墨,御街上的行人早散尽了。沈砚专挑背巷走,一路摸到城南王宅外那条巷子。隔着半堵土墙,墙内厅堂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。
"……那小子如今缩在府衙里不敢露头,依我看,也是怕了。"
"哼,等库里的底账一到手,看他还怎么嚣张。"
"管事说了,这回要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"
沈砚伏在墙根的暗影里,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,眼神越来越冷——斩草除根?好一个斩草除根。看来对方是铁了心,要把他连人带账一起埋进开封府的库房里。
就在这时,一只夜枭突然从墙头的槐树上掠起,凄厉地叫了一声。厅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"什么声音?"
"出去看看!"
沈砚心知不妙,猫腰一闪,迅速隐入旁边的窄巷。几个打手模样的人提着灯笼冲出来,四下张望了一阵,骂骂咧咧地回去了。
好险。他贴着墙根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虽然差点暴露,但今晚的收获不小——至少他确认了两件事:对方要动手就在这几日;目标不只是他,还有那批盐引底账。
回去的路上,他的脚步异常沉重。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是刀尖上的营生。
可奇怪的是,心里那股焦躁反倒散了。危机既然摆上了明面,那就见招拆招。他沈砚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
回到廨舍,他立刻把季同和石忠叫进书房,连夜布置应对的路数。这一夜,灯一直亮到天明。
要摸清王家的虚实,光靠墙根偷听远远不够,沈砚决定亲自走一趟。
第二天,他扮成替东家收账的行铺伙计,肩上搭着褡裢,混进城南盐商聚居的街市。一路上他不紧不慢,时而驻足看货,时而与摊贩攀谈几句行市,活脱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外路伙计。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转了一整天,他把看到的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:王家名下的铺面有几间,护院有多少人手,平日进出的是些什么客,哪座库房终日上锁,哪段院墙底下的排水沟宽得能钻过一个人去。
傍晚时分,他在街口的郑家茶肆坐下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慢慢啜着,耳朵却竖着,捕捉邻桌客人话里的只言片语。
"听说了吗?盐税司这几日查得紧,好几家号子都被封了账。"
"哎——慎言!这等事,也是你我嚼舌根的?"
"嗐,茶棚底下说说,怕怎的……"
沈砚端着茶碗,神色不动,心里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。市井闲谈虽然捕风捉影,可结合白日里亲眼所见的情形,许多环节已经能对上号了。
回到廨舍,他把一天的见闻分门别类誊成册子,交给季同和石忠传看。
"差不多了。"沈砚说,"王家在城南的产业、人手、进项,我们已经摸清了七八成。接下来,该轮到我们出牌了。"
石忠摩拳擦掌:"早就等着这一天了!"
季同却谨慎得多:"底细虽清,还是大意不得。越到收网的时候,越要稳。"
沈砚点了点头。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懂。
收网那日,一切比预想的还顺利。
府衙的人马按事先的部署分头出手,环环相扣:封银库、点盐引、锁簿册,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,每一环都衔接得严丝合缝。王家安插在府衙里的眼线显然没料到这个九品推官敢先斩后奏,仓促之间,竟连一封递出去的私信都没来得及发。
"成了!"石忠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,"银库封条贴好了,底账一册不少!"
沈砚却没有半分得色。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账册,沉声道:"别高兴得太早。这只是开始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。"
果然,王家人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稳住阵脚,开始反扑——先是城南几家盐商号子联合"歇业",接着有人往御史台递了帖子,参沈砚"擅封民产、苛待商贾",反咬一口。一时间,府衙内外的风声又紧了起来,几个原本答应出面作证的书吏也缩了头。查案的每一步都被人使绊子,局面僵住了。
"顶不住了!"石忠从前院跑回来告急,"御史台的差官到了,说要封咱们的案卷!"
沈砚眉头紧锁。这时候退,前功尽弃,三年的烂账就此石沉大海;不退,就得在御史差官的眼皮底下把最后一批底账点验完。他必须在最短的工夫里拿定主意。
"传我的话,"他猛地站起身,"开侧门,请差官进来——就说沈某请他们当场监点!"
这是他早就备下的后手:账目既然干净,索性把御史请进来一起看。命令传下去,形势立刻变了——王家的人千算万算,算不到这个九品推官竟敢引火烧身。差官当场点账,一笔一笔与盐引对得上,反倒把王家递的那张参帖顶了回去。
僵住的局面,就这样破了。
当天夜里清点,虽然有两名书吏被调离京城,但总体上是赢了一阵。众人欢欣鼓舞,沈砚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"都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。"沈砚对众人说,"可谁也不许忘了——账才查到王家一只手,这只手腕子后头是谁,还没见着分晓。"
真正的较量,还在后头。
夜色渐深,府衙大库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巡行。沈砚把那方九品铜印搁回印匣,指腹在匣盖上摩挲了片刻,心中清楚:扳倒一个王家的管事容易,要撼动王拱辰这棵大树,今日这点胜算还远远不够。
回到住处,他没有立刻歇息,而是把御史点账时王家管事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回想了一遍,将几处可疑的关节记在纸上。越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尝到甜头,越要按住性子。窗外月色西斜,他吹熄灯烛,和衣睡下。
明天,又是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