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新的起点
大狱落定,汴京的春雨来得又细又密,把街面上的喧嚣都洗淡了。沈砚的日子,重新归于平静。
再走过州桥的时候,沈砚恍如隔世。桥还是那座桥,卖炊饼的还是那个摊子,可他的心境,已经全然不同了。
这段日子的历练像一场淬火,把他身上最后的浮躁和稚气都烧尽了,剩下的,是沉稳,是坚韧,是看清了账本背后的世道之后,依然要往下走的通透。
季同迎上来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"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"
沈砚望着南边,目光平静而笃定:"淮水的堤还等着修。路还长,一步一步走就是。"
"说得轻巧。"季同笑道,"如今你可是今非昔比了。扳倒三司使、掀翻半座相府,经此一役,谁还敢小看你?往后怕是想清静都清静不了喽。"
沈砚也笑了。这话不假。案结之后,他在众人眼中的分量完全不同了:有人敬畏,有人登门巴结,也有人躲在暗处忌惮。可这些,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。
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,早把虚名看淡了。
傍晚,石忠在廨舍后院张罗了一桌家常菜,三个人围坐一处,踏踏实实吃了顿饭。没有外人,没有客套,就像当年在大车店里分一张炊饼时那样,说笑打闹,百无禁忌。
"说真的,"酒过三巡,石忠忽然感慨,"这些日子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什么功名利禄、恩怨情仇,都是虚的。到最后,还能像这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才是实的。"
"行了,吃你的菜吧,哪来这么多感慨。"季同白了他一眼。
看着两人斗嘴,沈砚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走了这么远,身边的人还在身边——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,他独自立在院中,仰头望着满天星斗。
新的路程就要开始了。他知道前方还会有新的风浪,可经过这一切,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走到哪里,身后都站着几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。
属于他的故事,才刚翻开新的一页。
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而他会以全新的姿态,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将来。
日子重新变得简单起来。
每日五更点卯,白日核账问案,傍晚与季同对坐读书,把那半部《盐铁论》缺佚的篇目一段一段补缀出来。石忠学会了研墨铺纸,也学会了他看账时的规矩——只看,不问。
开封府的盐税渐渐归入正库。头一个月的进项张榜公示在府门照壁上,围看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个白发老丈隔着人群朝沈砚深深作揖,说自己是淮南逃荒来的,要替死在洪水里的儿孙谢他。
沈砚郑重还了一礼,回到签押房,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。
原来一笔一笔查清的账目落到实处,就是一条一条人命。
傍晚季同来对账,见案头摊着新拟的淮堤工料单子,忍不住叹道:"你连哪一段堤用多少方石料都算进去了。就凭这一张单子,户部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。"
"糊弄不过去的不是他们。"沈砚把单子压平,"是淮边上那些把坟迁到堤顶上的人家。堤在,家才在。"
季同沉默半晌,郑重地把单子收进了袖中。
这天散值,他没有直接回廨舍,而是绕到城南码头去看了看。
老渔夫的船队恰好在汴河口卸货。自那年顺流一别,再见已是汴京——老人背更驼了,嗓门却还是那么亮,站在船头指挥伙计们搬货。瞧见岸上的沈砚,他先是一愣,随即咧开满口黄牙大笑:"我就说嘛!那年那个后生,眉眼里就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!"
船靠了岸,老人非拉着他说会儿话不可。当年顺流而下的那叶扁舟,如今换成了三条大船,专跑淮南到汴京的粮道。说起沿途见闻,老人咂咂嘴:"堤修起来了,水也规矩了,逃荒的人陆陆续续回了乡。今年淮边的秋苗,长得好啊。"
沈砚静静听完,只觉得这些日子悬在心头的那口气,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临别时他要给老人留些银钱,被一把推开。老渔夫摆摆手,转身朝船头喊了一嗓子开船的号子,声音撞在河面上,惊起一片水鸟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月。这天夜里,他把补好的书稿理齐,吹熄灯烛,早早睡下。窗外月色正好,照着院角那一丛新竹。
睡前他又把三道札子的底稿翻出来看了一遍。清丈河工、核减折色、重修淮堤——字是他写的,道理是他悟的,可真要让这三十字落地生根,中间还隔着户部的算盘、转运司的账房、沿河十八县的大小官吏。想到这里,他忽然有些明白范仲淹当年那句"你需要智慧,也需要时机"的分量了。
石忠端了盏温好的蜜水进来,见他对着灯出神,忍不住问:"大人,咱们下一步做什么?"
沈砚吹熄了灯,黑暗里传来他平静的声音:"等。"
等朝廷的下一道旨意,也等对手露出下一个破绽。
灯灭之后,院里的新竹沙沙响了一阵,又静了。石忠蹑手蹑脚地退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廊下的灯笼在雨气里晕出一团昏黄,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他还不知道,一场更大的差事,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