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宰相第17章 / 40

第17章 账中玄机

船到江都那日,天正下着细雨。 州衙门口,江都知府曹文炳带着一班属官冒雨候在码头上,见官船靠岸,老远便堆起满脸的笑:"沈大人一路辛苦!下官已备下接风宴,为大人洗尘。" 他跨下船,拱手还礼:"曹大人客气。不过接风宴就免了——本官奉旨查赈,想先看看官仓。雨天地滑,不如就在仓里说话。" 曹文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"应该的,应该的。大人勤于王事,下官佩服。" 官仓设在城北,青砖砌成的大库,一眼望去足有七八间。可当仓门打开,他却只看见一地浮尘——大半仓房空空如也,角落里只有几堆发霉的陈米,米面上一层厚厚的霉斑。 "这就是朝廷拨下的三十万石赈济粮?"他蹲下身,捻起一把霉米,在指尖搓了搓,"曹大人,请你给我解释解释,粮到哪里去了。" 曹文炳擦了擦额头的汗:"大人有所不知,水患之后虫蛀鼠咬,损耗极大,再加上沿途转运折耗……" "虫蛀鼠咬,能吃空三十万石?"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淡淡道,"曹大人,我读过你们州衙报给户部的折子。折子上写的,是粮已全数发放到户。可方才我沿河一路看来,堤上的百姓饿得连树皮都在啃。你倒是说说,这粮是发给谁了?" 曹文炳的脸色唰地白了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 出了官仓,他顺路去了城东的粥棚。 粥棚是州衙设的,说是每日施粥两次。可他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,棚里的粥桶却见底了,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米汤。排队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端着空碗,从日头升起排到日头落下,还是没等到一碗粥。 "这位爷,"一个挎着破篮的老妇人见他衣着齐整,怯生生地问,"您知道今儿个还有粥吗?我那孙子,从昨儿晌午就没吃过东西了。" 他喉咙发紧,蹲下身,从随从手里接过两个干粮饼,塞到老妇人手里:"婶子,拿去给孩子吃。粥——会有的。朝廷的粮,已经在路上了。"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他站起身,望着那口见底的粥桶,久久没有说话。半晌,他低声对好友道:"州衙上报,一日施粥两次,每次十石米。可这桶里的量,满打满算,一次连两石都不到。粮,从州衙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短了一大截。" 好友点了点头:"一层剥一层,到百姓嘴里,还能剩几粒?" "所以我才要查。"他攥紧了拳,"我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,但江淮这一路,我要让每一粒粮,都落到该落的地方。" 当晚,他宿在州衙偏院。更鼓响过二更,院门外忽然有人求见——是曹文炳身边的一个幕僚,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。 "大人,"幕僚压低声音,"曹大人说,一路舟车劳顿,这点薄礼,请大人笑纳。赈灾的事,好商量。" 他掀开匣盖,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,还有一张扬州盐引。 他合上匣子,看了幕僚片刻,忽然笑了:"曹大人倒是大方。不过我有个习惯——收礼之前,总要把礼物的来路弄清楚。这盐引,是哪家盐号出的?" 幕僚一怔:"这……小的不知。" "那就请你回去问问曹大人。"他把匣子推回去,"问清楚了,再来告诉我。我等他到天亮。" 幕僚抱着匣子灰溜溜地走了。好友从屏风后转出来,低声道:"你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?" "我不逼他,他就要逼我。"他坐回案前,铺开纸笔,"我今日看那仓里的霉米,层数是新的,仓底的灰却是厚的——说明这粮被运走,就在近几日。三十万石粮不是小数目,一两天搬不完,总要过车、过船、过码头。你去查,这三日内,江都码头上有什么船进出过。尤其是夜里。" 好友连夜去了。天亮时分,他带着消息回来,神色凝重:"查到了。三天前,有十二艘大漕船夜里靠岸,说是运盐出江,可吃水比装盐还深得多。船帮上的人说,那晚搬上船的,分明是一袋袋的粮。" "运盐的船,装的是粮?"他眼睛一亮,"那粮去了哪里?" "船出江口,转了个弯,又绕回来了。"好友把一张字条拍在桌上,"盐——进了城里几家盐号的仓,粮,顺着另一条水道,运去了临县的私仓。" 他盯着字条上那几家盐号的名字,目光渐冷。赈灾的粮,换成了私藏的盐。而盐,是要卖给谁的?江淮盐商,向来与京中世家同气连枝。三十万石粮变成盐,再借着盐路流向四方——这里面的银子,怕是比赈银多出十倍不止。 "曹文炳不过是台前的木偶。"他把字条收好,"真正的线头,在这几家盐号后头。" 午后,他正与同伴商议查盐号的章程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。一个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煞白:"大人!出、出事了!今早去临县催粮的周班头,回来的路上,连人带船翻了,周班头淹死了!" 他霍然站起。 周班头,正是昨晚他命人暗中请来,准备当面问话的守仓老吏。 "好快的刀。"他缓缓坐下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着,声音平静得吓人,"我前脚才要找人问话,后脚人就没了。曹文炳这是怕我开口问出真话,先把知情人灭了口。" "那咱们怎么办?"同伴急道。 "急什么。"他望向窗外,雨还在下,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"他灭得了一个周班头,灭不了三十万石粮的下落。粮是死物,搬了就是搬了,总要留痕迹。查,往深里查。他越急着杀人,露的破绽就越多。" 他正说着,院门又响。进来的是州衙书办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,姓孙,人称孙笔帖。这人在州衙熬了二十年,一直坐冷板凳,前日见他查仓,便悄悄跟了出来,此刻浑身湿透,站在廊下,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都磨卷了的手抄簿子。 "大人,"孙笔帖压低声音,"小的在书办房管了几年的河工册。这些年,凡是从江都码头过的船,进出货物,小的都偷偷记了一笔。大人要查的那十二艘大漕船,在这里头,全有。" 他接过簿子,一页页翻下去。果然,从三天前起,十二艘漕船的船号、泊位、装卸时辰,记得清清楚楚。最要紧的是,簿子末尾补了一行小字:船离江口后,曾于半夜靠过临县一处废窑码头。 "临县废窑。"他眼睛一亮,拍着簿子道,"孙笔帖,你这份簿子,抵得上千军万马。从今儿起,你就在我身边当差,替我管文书账册。" 孙笔帖喜出望外,连声称是。雨声里,他铺开舆图,在临县私仓的位置上,重重画了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