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门宰相第19章 / 40

第19章 釜底抽薪

郑府的门房,比州衙还要气派三分。 他递上名帖时,门房还端着架子,说老爷身子不适,不见客。他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那枚在私仓墙根下捡到的腰牌,搁在门房手里:"劳驾,把这个送进去。就说,沈某在私仓门口捡到一件东西,想问问郑老爷,是不是郑府丢的。"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郑光远便亲自迎了出来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藏着刀:"沈大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大人说笑了,我郑府的腰牌,怎么会掉在什么私仓门口?怕是有人栽赃。" "是不是栽赃,郑老爷心里清楚。"他不请自坐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,"我也不绕弯子。赈济粮三十万石,经曹文炳之手,换成了盐引,进了郑老爷的仓。这件事,我手里有信、有账、有证。郑老爷要是觉得冤枉,咱们可以到御前分说。" 郑光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他沉默半晌,忽然换了一副面孔,压低声音:"沈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这件事,不是郑某人一个人的事。你也是官场上的人,该知道分寸。开个价吧——要银子,还是要盐引?我郑某人,绝不小气。" "郑老爷的盐引,我可不敢要。"他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,"我怕收了郑老爷的盐引,明天就得跟周班头一样,沉到河底去。" 郑光远脸色一变:"沈大人这话,郑某听不懂。" "听不懂没关系。"他站起身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轻轻放在桌上,"曹文炳前日写给郑老爷的信,我这里有一封抄本。信上怎么说,郑老爷比我清楚。曹文炳以为我病得人事不知,急着把罪证往你这里送——他哪里知道,送信的脚夫,先一步进了我的院子。" 郑光远霍然站起,盯着那封信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 "郑老爷,"他缓声道,"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,你写一封供状,把谁让你收这三十万石赈粮,粮卖了多少银子,银子送到了哪里,一桩桩写清楚。我可以保你,只追究贪墨赈粮之罪,抄家不杀头。第二条,你什么也不说,那我只好请郑老爷换个地方——我那钦差衙门里,有的是地方安置你,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"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。 良久,郑光远颓然坐回椅中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:"大人……容我想想。" "想可以。"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"只是郑老爷,你那些仓里的盐,我已经命人查封了。你那些盐引,盐政衙门那边,我也派人去调了簿子。你就是想连夜销赃,也没处销了。想清楚了,就到钦差衙门来找我。我给你三日。" 出了郑府,好友迎上来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:"釜底抽薪,这一手够狠。郑光远就算想倒向赵尚书,也没了本钱。" "还差一步。"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低声道,"郑光远是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,他就往哪边倒。光压他没用,得让他看到——风,是朝咱们这边吹的。" 他说到做到,当即便转道去了盐政衙门。 盐运使姓魏,是赵尚书一手提拔的人。听说钦差要调郑家三年来的盐引簿,魏运使推三阻四,先说是簿子封存了,又说要向上头请示,磨蹭了半个时辰,就是不肯松口。 他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钦差关防印信,轻轻搁在案上:"魏大人,本官奉旨查赈,凡涉赈灾粮饷之事,皆在职权之内。郑家盐引与赈粮出入有关,本官今日就要看。大人若执意拦着,本官只好连夜写折子,把大人'抗旨阻查'四个字,一并呈给圣上。" 魏运使额上冒了汗。他盯着那方关防印看了半晌,终究还是命人开了库,把郑家盐引簿捧了出来。 他当场翻看,果然如孙笔帖所言,近三年间,郑家名下的盐引数目蹊跷地翻了几番,而其中大半,都集中在今年水患之后。他命人将簿子逐页誊抄了一份,才不紧不慢地告辞。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魏运使一眼:"魏大人,这簿子上的数目,本官回去会好好算一算。算得对了,万事好说;算不对,咱们御前见。" 出了盐政衙门,好友低声笑道:"你这一趟,可把魏运使的脸都吓白了。" "吓他算什么?"他淡淡道,"我要的是让郑光远知道——他背后那位魏运使,护不住他。赵尚书远在京城,鞭长莫及;魏运使自身难保。郑光远是聪明人,聪明人,最会算这笔账。" 回到钦差衙门,他提笔把郑家盐引与赈粮的数目一一列在纸上,越看越觉得心惊。三十万石粮,若按市价折成盐引,郑家至少从中赚了十万两白银。而这一笔笔银子汇拢起来,最终流向的,只有京城一个方向。 "赵尚书啊赵尚书,"他放下笔,望着窗外将暗的天色,低声道,"你布的这盘棋,棋子我都替你数清楚了。就看你,什么时候肯认输。" 他话音未落,一名随从匆匆赶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:"大人,京中急信!" 他拆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信是留京的同伴写的,只有一句话:赵尚书已保荐御史弹劾大人"清查无绩、惊扰地方",折子已递进宫里,不日便有旨意。 "果然来了。"他把信纸折好,收入袖中,"赵尚书动作倒快。他在京里参我,我在江都查他——就看谁先一步,把对方掀下马来。" 他抬头望天。云层深处,隐隐有雷声滚动。江淮的雨季,就要来了。而他与赵尚书这一局,也到了该见分晓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