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明枪暗箭
临县那处私仓,果然是个要紧所在。
他让同伴换了货商打扮,挑了夜里,把私仓四周摸了个遍。仓是座废窑改建的,院墙高筑,日夜有人看守。最要紧的是,同伴在墙根下捡到一枚腰牌——扬州盐商总会的牌子,上头刻着一个"郑"字。
郑家。江淮盐商里的头一把交椅。
"郑家老爷郑光远,跟京里的赵尚书是同乡。"好友把打听来的底细一一摆出来,"他名下的盐号占了江淮三成销路,盐引拿得比谁都多。前两年有人参过他私贩官盐,最后不了了之——据说,是赵尚书替他压下去的。"
他摩挲着那枚腰牌,没有说话。赈粮变私盐,私盐进郑家的仓,郑家背后站着赵尚书——这条线,算是齐了。
"证据呢?"他问,"光有腰牌,人家可以说是我栽赃。我要的是账,是白纸黑字的进出流水。"
"账在曹文炳手里。"好友道,"州衙的库房里,有一本暗账,记着赈粮转盐的全部数目。我买通了曹府一个管书房的丫头,她说那账册平日锁在曹文炳书房的暗格里,钥匙寸步不离。这事,不好办。"
"不好办,也得办。"他想了想,"盐引呢?郑家收赈粮,总得开出盐引来抵。盐引从盐政衙门走,那边也有底账。我明日就去盐政衙门,当面调阅郑家三年来的盐引簿——他敢拦,就是心里有鬼。"
事情却比他预想的还要急。
当夜三更,院里忽然火起。火头是从偏院的书房窜起来的,那正是他存放文书的地方。若不是同伴起夜撞见,及时喊人扑救,他这几日查来的底细,怕是要烧个精光。
火扑灭后,他在灰烬里拾起一支烧剩一半的箭——箭头缠着油布,是专门射进窗里引火的。
"好一个杀人不沾血。"他把断箭掷在地上,冷冷道,"白天杀人灭口,夜里放火烧证。曹文炳这是铁了心,要让我在江都一事无成。"
他低头看了看被烧焦的窗棂,忽然蹲下身,从灰堆里又扒出一件东西——半片烧残的绢帛,上头依稀还能看出半个"郑"字的印鉴。
"有意思。"他把绢帛收进袖中,眼中精光一闪,"放火的人,用的是郑家的引火绢帛。曹文炳做事,向来滴水不漏,怎么会露出这种破绽?"
好友凑过来一看,也愣住了:"你是说——这火,不是曹文炳放的?"
"未必是他的人。"他缓缓站起身,望向院墙外黑沉沉的夜色,"江淮城里,想让我无功而返的,可不止曹文炳一个。有人想借我的火,把水搅浑,好从中脱身。也有的人,是想看看——我这把火,到底会烧到谁头上。"
"那这火,咱们还查不查?"
"查,当然要查。"他微微一笑,"不但要查,还要让全城都知道我在查。查得越紧,那个放火的人,就越要急着再动一次手。他动手,就露行踪;露行踪,就抓得住。这盆脏水,我非接着不可。"
好友铁青着脸:"我看,不如先把人证物证护住,咱们连夜撤出城去,回京告御状。"
"回京?"他摇了摇头,"我一走,他们立马就能把账做平,把仓填满,到时候告御状,告的就不是他们,是我栽赃陷害。不能走,一步都不能走。"
"那总不能坐等着挨刀!"同伴急得直跺脚。
"坐等挨刀的人,从来不是我。"他忽然一笑,压低声音,"他们不是想烧我的书房吗?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心思,让他们'烧成'。"
他附在好友耳边,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。好友先是皱眉,随即眼睛越来越亮,最后重重一拍大腿:"妙!就这么办!"
次日一早,江都城里便传出消息:钦差沈大人在火灾中受了惊吓,又因连日劳累,病倒在床,已向朝廷递了折子,请求回京养病。
消息传开,曹文炳先是半信半疑,亲自到偏院探了一回病。
他躺在榻上,额上覆着一条湿巾,脸色蜡黄,见了曹文炳,连声音都弱了三分:"曹大人……本官这身子,怕是撑不住了。江淮的事……咳……只能仰仗大人善后了。"
曹文炳嘴上说着"大人保重",目光却不住地往案头扫。见案上文书已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剩几卷旧书,这才暗暗松了口气,又假意劝慰了几句,方才告退。
出了偏院,曹文炳脚步轻快,险些哼出小调来。回到州衙,他连夜写了一封密信,命人送往郑府。信里只有两件事:其一,沈砚病重将归,大事可缓;其二,速将临县私仓里的粮,连夜转移。
他哪里知道,那封密信还没出城,就被守在城门口的人抄了个正着。送信的脚夫跪在地上,抖如筛糠,连声说自己是受人钱财,替人跑腿,不知信里写的什么。
"病"了两日的沈砚,此刻正精神抖擞地坐在密室中,一封封地翻看曹文炳送出的密信。信里字字句句,全是曹文炳与郑光远密谋如何销账、如何堵口、如何把赈粮的事遮掩过去的细节。
"铁证如山。"他把最后一封信放下,长出一口气,"曹文炳啊曹文炳,我这一病,倒把你肚里那点货全诈出来了。"
同伴笑得直不起腰:"亏你想得出这一招。让他们以为你病倒了,放松了警惕,自己把罪证送到你手里。"
"记住,"他正色道,"与虎谋皮,比的是谁先眨眼。他们想让我死,我偏要活得比谁都明白。下一步,就该轮到我们去拜访郑光远了。"
窗外,天光放晴。雨停之后的江淮,雾散云开,正是一日里最亮堂的时候。